2013年1月30日星期三

達賴喇嘛在西藏問題背景中的形象、作用與限制

於北京談西藏問題

By Elliot Sperling
Thursday, Sep 23, 2010
 

作者:艾略特‧史伯嶺  译者:台湾 悬钩子


為2010年7月15-16日北京「中西背景中的〝西藏問題〞」研討會所作之論文)


我想要感謝本研討會主辦人的盛情邀請,感謝他們邀請我來發表論文並且參與研討會裏的圓桌討論。我曾經參加過幾次在北京召開的藏學研討會,而在那些研討會上我所發表的論文,都直接來自於我所做的歷史研究,未曾就西藏的現代議題發表看法。當然,我多年來對於西藏的現代議題一直很有興趣,而我對於這個問題的看法也不是什麼秘密。在這個角度下,我特別感激能有這個機會。因此,出於對來此與會的每個人之尊重,我將直言無諱,努力地說出我的看法,而不是講出一些我認為將使在座各位可以接受、或悅耳動聽的東西。後者,我一直感覺到,已經變成西方學者與中國學者交流對話中絕大多數時候的特色。而這樣做,是倨傲自大、自以為是,說到底,是缺乏尊重的作法。
論及達賴喇嘛的形象,應該沒必要指出這個形象並不是數百年來一直恆常不變的。今日許多人心目中的達賴喇嘛的形象,並不是達賴喇嘛轉世系統於傳承的過程中,歷任不同的達賴喇嘛在一些人心目中所留下的印象。歷任的達賴喇嘛中有幾位,例如五世達賴喇嘛,肯定被他們同時代的一些藏人懷抱以明顯的惡感。在西藏充滿衝突災厄的一七二零年代,我們可以注意到同時代的人對於七世達賴喇嘛所持的懷疑與不信任,許多人都認為他受到身邊親信的不良影響,特別是他的父親。確實,就在1727年頗羅鼐聖王的親密盟友康濟鼐被謀殺,也是達賴喇嘛之父亦可能涉案的事件發生之後,班禪喇嘛送了一封信給頗羅鼐,為達賴喇嘛求情:「緣於佛法與有情眾生所積累之深重業障,殊勝法王【指達賴喇嘛】對於達欽巴都【指康濟鼐】與其隨從的認知與瞭解,是混淆不清的‧‧‧。」[1] 雲南總督鄂爾泰也表達了他認為達賴喇嘛為了維護他的父親,亟欲減輕那些該為康濟鼐遇害負責的人的罪責:在一份可以標記為1727年12月23日所寫的奏牘中,他言簡意賅地寫道:
但達賴喇嘛年少,諸事不能自立,聞喇嘛之父頗作威福,素與康濟鼐不睦,與阿爾布巴、隆布鼐等和好。如果眾噶隆共憤謀殺康濟鼐,則事非隱密,康濟鼐豈肯束手待斃?達賴喇嘛茲稱,眾噶隆夥殺康濟鼐,意在法不責眾,欲寬阿爾布巴之罪。竊料此舉,達賴喇嘛之父或主使之。[2]
眾所周知,當時不但有對於達賴喇嘛的批評,在康濟鼐死、頗羅鼐平亂勝利之後,七世達賴喇嘛甚至被逐出拉薩。所以,我們是否應該就這樣假設三百年前對於達賴喇嘛的批評,比起現在更為尋常、更容易為人所接受呢?在作出這樣的結論之前,我們應該謹記在心的,是頗羅鼐本人親自向駐藏大臣求情,陳請達賴喇嘛不應該遭到放逐之命運。頗羅鼐聽到駐藏大臣說達賴喇嘛已經被北京「邀請」,也同意前往後,頗羅鼐告訴駐藏大臣說:「此事不妙。西藏土地上的眾生有兩位最高的守護者,一父一子,兩位殊勝的法王【達賴喇嘛與班禪喇嘛】,而遍知一切的班禪喇嘛現在已經顯露出年紀漸長的跡象‧‧‧」[3]
我所描述的情況中,其中所蘊涵的幽微含意,應該能夠讓我們在考量現代對達賴喇嘛的觀感,以及產生這種觀感的原因,作出太過簡單、未深思熟慮的定論之前,先退後一步再想想。我們當然可以假設今日藏人對他的尊崇與敬仰,乃是絕無僅有、超出前例的;有些人也可能認為他目前的形象,與「東方主義」(一個很有問題的理論)所揭櫫的一些觀念,乃是密不可分的,而就是經由這些觀念,西方才產生了對於達賴喇嘛的尊崇,而這種尊崇如今再反射到藏人之間。然而即使在達賴喇嘛被認為不盡然完美英明之時,藏人仍然還是對他感到崇敬與景仰的複雜議題,在頗羅鼐聖王的傳記中昭然若揭,如同前文所提到的。同樣地,藏人認為達賴喇嘛對西方人有特殊影響力的看法,也比一九六零年代許多藏人開始與西方廣泛接觸之前更早,就已然存在了。這一點從十三世達賴喇嘛的傳記中可以看得很清楚:我們在他的傳記中讀到了這位西藏領袖於1908年接見了一位駐天津之德國領事時,給對方產生了什麼樣的效果:
該位駐天津【博伊:Than cing】的德國【博伊:Rde go】駐華官員獻出了一條哈達,並求見達賴喇嘛。他被款待以銘茶、炸餅乾、水果,然後【達賴喇嘛】透過了一位翻譯致意。他因為禁受不住尊者矜重之威儀莊嚴,所以說不出話來。他以外國的方式拜伏在地,並以此姿勢【也就是拜伏】留在原地一段短時間,全身顫抖,發出低低的噪音。堆瓦堪布(’Dul ba mkhan po)透過翻譯向一位在場的中國翻譯員表達他的歡迎之意,結果【該位德國駐津官員】沒有勇氣回答,他的嘴巴好像封了起來,講不出話來。據說他離開時,身體還在發抖。[4]
將這些預備性的資訊放進我們目前議題的脈絡之中,也就是達賴喇嘛的形象之於今日的西藏議題,我們應該體認到那個形象並不總是恆常不變、整齊劃一的。那個形象的一些成份,在某些特定的時刻,比其他的成份更加卓犖顯要,卻不一定就完全抹煞了其他成份的重要性。確實,在《頗羅鼐傳》裏面,多卡夏仲‧策仁旺傑記錄了一段有趣的事情,大意是說阿沛和隆布鼐試圖為康濟鼐被刺尋找合法的藉口,最後宣稱說這次的謀殺乃是達賴喇嘛本人也同意的。[5] 此事最起碼顯示了在十八世紀之初,當時的人對於達賴喇嘛也會支持謀殺的這種想法,乍聽之下顯然並不覺得匪夷所思。然而,與此同時,達賴喇嘛作為一個有著無限悲憫與同情之人,在十八世紀的西藏世界裏,卻是他的形象之中更為重要的部份。達賴喇嘛的形象在此面向上所顯示的矛盾,乃是人類不論生存在哪個世紀,都會遭遇到的矛盾之具體表徵。我們也許很難在現代性的、對現任達賴喇嘛充滿景仰的描述中體會這些矛盾之處,因為他的形象之一個面向──也就是達賴喇嘛乃是一位神聖的佛教大師──有時候似乎完全淹沒了其他的面向。而且,這個面向肯定對西藏議題的國際形象,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因為對許多人來說,這個形象的具體代表人物就是達賴喇嘛。
當然,形象可能掩蓋的比揭露的更多。西藏歷史、或歷輩達賴喇嘛的歷史的部份事實,往往是從它們在我們當代的形象,而不是從歷史的真實事件中,被人們體會和理解的。我在另一篇文章裏曾經討論過歷任達賴喇嘛歷史裏的暴力問題,而在我所寫的文字中,我提到,這一世的達賴喇嘛,在數十年前,並不是甘地式非暴力哲學的單純信徒,然而他在過去數十年裏,在他所宣告的言論裏,確實變得愈來愈像。而我認為,這樣的發展確實和達賴喇嘛與印度的緣遇有關,而接下來西方對於「東方聖人」的期待,又投射在他的身上時,更加助長了這樣的傾向。[6] 然而上述這些,並不是在說達賴喇嘛的思維看法是不真摯不懇切的。我在這裏提出這些,只是要說,他是一個人,因此也會受到他身處的地點與時代的影響──也應該強調,這樣的影響絕不是一種決定論的方式──就好像其他所有的人一樣。
確實,在達賴喇嘛的形象問題浮出枱面時,往往是他根本的人性以及他作為人一定會有的缺點,最為隱蔽不易見到的時候。因為,作為一個人,他不但有缺點,更像其他人一樣會犯錯。在公共的領域裏,我曾以相當強烈的言詞描述了他在理解中國與中國的政策時所犯的錯誤──還包括他對於參與本研討會的一些學者的思維模式之種種誤解──這些錯誤嚴重到,他已經被刻意地引導著,以一種沒有任何一位中國的新聞發言人辦得到的方式──就因為他是達賴喇嘛的關係──破壞了西藏作為獨立國家的一種理想。他所主持的流亡政府也充滿了未盡人意之處:派系林立、內舉不避親的現象、也很少努力教育一般藏人,他們在民主上與達賴喇嘛本人皆屬平等的觀念。然而與此同時,我們也必須了解到流亡政府在百廢待舉、一切從頭開始的異國環境下運作,其成就與勝利殊屬可觀。流亡政府的社會扶持與教育機構,確實完成了艱鉅而了不起的任務,幫助支持了以難民身份逃亡到異鄉、不知如何面對現代世界的整個社區。目前也確實有一些著名的西藏流亡異議人士,他們不但毫不隱瞞地說出他們的看法,也率直地批評達賴喇嘛的政府所施行的政策。而這些人的看法有一些甚至被中國的媒體所引用──雖然是以一種完全不中立客觀的方式──證明了流亡政府確實至少已經成功地達成一定程度明確無疑、值得讚美的民主運作過程。肯定的是,流亡政府有待改進的地方還很多,而我也是一個一直毫不遲疑地指出流亡政府哪裏做得不好的人,然而我們也不能忘卻更大的環境與背景究竟是怎樣的。
達賴喇嘛所犯下的非常人性的錯誤,特別在關於中國方面,長久以來對我而言,似乎相當明顯。而這些錯誤所展示的瑕疵與不完美,確實讓他看起來有別於許多藏人與西方人心目中所擁有的全然美好形象。如果他這種基本的、也可能犯錯的人性是明顯的,那麼為什麼他還是擁有他目前的這種形象呢?這個答案並不難於想像。那是因為他本質上是一個非常正直高貴的人。他的缺點,如果我在這裏可以重覆我之前所說的,也是非常人性的缺點。他對於中國的錯誤解讀,以及他被中國利用、引導的方式,起源於他個性中真正天真之處,又因為(某些人說)他與他父親極為相似的固執己見而雪上加霜。然而,這些缺點並不來自於某種邪惡的人格、奸慝醜惡的意圖。達賴喇嘛絕不是惡徒罪犯,會肆無忌憚地侵犯人權,也不是不合時代潮流的舊社會暴君,陰謀著想恢復「封建農奴制度」。確實,西藏境外的人,聽到這種令人完全無法接受的指控時,再對比書本與其他媒體上廣為人知、能見度極高的現任達賴喇嘛作為一位公眾人物的形象,這些指控反而讓他們更加肯定他們心目中既有的印象,那就是他是一位擁有大智慧的偉人,正代表著他的子民而艱苦卓絕地奮鬥,對抗著權傾一時、卻全無這位宗教領袖所擁有的道德權威的一個國家。簡言之,達賴喇嘛所傳達出來的正面形象,不僅牢牢地紮根於他本性的正直高貴,更由於中國對他的妖魔化而更突顯增益。
因為我在這裏提出官方對於達賴喇嘛的詆譭誣衊更加增益了他的名聲,所以再指出一個最明顯的例子也是很有用的,那就是他(違反大部份藏人意見地)接受西藏是中國一部份的方式,在中國永遠被呈現為不誠懇、欺世盜名、別有居心的。我要大膽地說達賴喇嘛接受西藏的地位乃歸屬於中國的一部份,不只在中國以外的世界各國廣為人知,中國的知識界與最高決策圈也非常了解明白。在這裏幾乎沒有必要再就達賴喇嘛是否真心誠意的問題多費口舌。他對於西藏獨立選項的拒斥,從外表看起來,因為它能夠符合一個超然脫俗的聖人欣然棄絕塵俗牽掛的形象──在這個例子裏,乃是一個國族的認同──給世人留下更加鮮明的印象。就內容看起來,曾經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因為中國要求達賴喇嘛必須一再地以更堅定、更清晰的話語來表明他承認西藏乃是中國的一部份,他的措詞也變得更加清楚明確。這些,對於外國的聽眾、特別是世界領袖來說,只創造出一種印象,就是西藏獨立的想法乃是一種極端的立場,因為達賴喇嘛反對它,而西藏的地位本身,對於西藏人民而言,大概不是什麼問題,因為對外國人來說,達賴喇嘛本身的形象太過犖然卓著,已經削弱了除了達賴喇嘛以外,西藏人可能還有其他不同的意見的念頭。
然而,那個形象,好比一把雙刃劍,有利有弊,瑕瑜互見。它在國際上彰顯出中國對西藏的政策與統治手法的糟糕。然而,因為該形象在西藏社會內部運作的方式,讓許多藏人很難形成有效的反對意見,如此一來也使中國能夠將西藏人引入死胡同、陷入絕境。如我先前所提到的,中國堅持達賴喇嘛必須一再斬釘截鐵地說出西藏不應獨立,乃是利用了達賴喇嘛的國際形象之影響深遠,如此能以任何人皆難以超越的方式,大大破壞了西藏獨立的理念。然而在此同時,中國卻一步不讓,一點回饋也沒有。這樣的操弄,已經讓中國收割了極大的好處,不但可以歹戲拖棚,拖延毫無進展的協商過程,還可以坐等達賴喇嘛圓寂。
最後,若想探究為什麼達賴喇嘛的形象在西藏境外可以如此恆常持久、長保不墜,是沒有單一解答的。在某種程度上,他作為佛教領袖的角色是一部份;他與生俱來的個人魅力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另外,全球人權運動方興未艾、西藏也被視為一個重要的人權議題;達賴喇嘛作為西藏的流亡領袖;林林總總都可以是答案的一部份。我們不應該小看全球對於西藏所產生的普遍興趣,不僅有嚴肅認真的一面,例如藏學研究領域的成長與發展;也還有不那麼嚴肅的面向,例如許多人還是繼續認為西藏就是充滿玄秘體驗的人間秘境。還應該一提的是,藏學研究在現代學術領域裏的成長,似乎與國際西藏運動的成長同時發生,證明了要將世人對西藏所產生的各種不同興趣加以劃分區隔、分門別類,本來就具有的困難,正如同西藏的形象與達賴喇嘛的形象,在世人的心目中也往往難分軒輊,無所區別。
達賴喇嘛的形象在國際西藏運動中所扮演的角色,在許多地方,是與他在西藏境內的形象有密切關係的。在這裏,我要談的,是作用的問題。達賴喇嘛在西藏境內的重要性,是廣為人知的。事實是,他的照片在西藏境內的抗議活動中不但是強而有力的象徵,而持有他的照片的行為,也被認為是危險、必須由警察干涉控制,更清楚地說明了他的重要性。然而究竟是什麼讓達賴喇嘛變成西藏境內的重要象徵?應該不是他一直努力想要說服每個人,他接受西藏作為中國的一部份的這件事情。他甚至更進一步,違背人之常情地,呼籲藏人不可讓中國政府或中國人民丟臉尷尬,2008年的西藏抗議示威事件發生時,他也明顯對於許多藏人的行為感到不以為然,甚至一再重申他對於北京奧運的支持。也許更能清楚說明他的情形的事件,是他對於2006年手無寸鐵的藏人欲經由囊帕拉山隘離開西藏前往尼泊爾,卻慘遭槍殺一事的回應。這個事件,只能視為一樁慘無人道的暴行,對他而言,一開始的反應卻是靜默無言,在其他的情境脈絡下,高舉民族主義大旗的領袖早就會大聲而公開地要求國際進行調查,或者進行讉責。然而當他訪問義大利,終於被問到他對此次的槍擊事件的看法時,他的評語卻只有:「非常悲哀‧‧‧非常悲哀。」 實在稱不上積極活躍的民族領袖所表達的話語。
然而藏人仍然在上街示威、要求獨立時,呼喊以達賴喇嘛為中心的口號,繼續將他們的希望與夢想投射在他的身上。這一點對於他在西藏境外的形象依然非常重要;畢竟,就是以西藏在1989年之前兩年裏所發生的事情為背景,他才獲頒諾貝爾和平奬。事實是藏人需要一個像他這樣的人物。這一點,他們並不是特例。一群共同感受到壓迫的人民,將他們作為一個民族的希望投射在某個特定象徵人物的身上,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南非的曼德拉、捷克共和國的哈維爾、波蘭的瓦文薩、緬甸的昂山素姬皆是箇中的代表人物。
對於西藏人民而言,這個人物就是達賴喇嘛。許多藏人面臨著他們感到水深火熱的情況,他們持續有一份深層的渴望,需要一個可以寄託他們所有希望的人物。這就是達賴喇嘛在1959年所扮演的形象與角色,時至今日,也依然如故。然而這個現象也突顯了那個形象的重大局限性。中國就是沒辦法讓他回到西藏,非常清楚他的返鄉一定會完全改變西藏內部的情勢。我不得不好奇,達賴喇嘛與在流亡政府任職的人,對此事的了解程度究竟如何。達賴喇嘛表達了他想要前往最近發生地震的結古多拜訪、安慰災民的願望,如果此事成真,隨著他將出現於結古多的消息在藏人之間傳播開來,將會導致整個青藏高原各地的藏人不遠千里湧集該地的現象。國際社會詮釋此事的方式,將為他在西藏內部的形象、與他在西藏境外的形象,兩者關係千絲萬縷、一衣帶水,提供一個清楚的說明。沒錯,那樣的感覺,無疑有部份還是會執著於他作為一個受到尊崇的佛教大成就者的幻想,然而許多人將會清楚地將此視作他就是一位奮鬥不懈、受到藏人老百姓愛戴、甘地似的偉大人物的明證。
從這個角度來說,就是西藏境內的情況,才造就了達賴喇嘛今日的形象。雖然他在西藏境內的形象與他在西藏境外的形象不盡相同,這兩個形象卻是彼此相關的。而這一點就是這整件事最重要的地方。繼續拒絕處理西藏境內造成達賴喇嘛形象愈亦崇高的不滿與民怨,只會使得那個形象變得更加偉大。中國數十年來在對外宣傳上對達賴喇嘛的詆毀,包括那些講他陰謀想在西藏恢復農奴制度等等的事情,在中國以外的任何地方,都沒有人當真;當然也不該被當真,既然它們全屬荒誕無稽。如果中國確實想解決達賴喇嘛形象所帶來的問題,那麼中國就必須努力地處理所有緊緊維繫著、支撐著該形象的全部事情本身:也就是各種強化藏人渴望達賴喇嘛回到他們身邊的民怨與不滿。要這麼做的話,坦承而公開的接觸和對話是不可或缺的,跟誰呢?就是西藏人民。這個意謂著中國必須將西藏境內的言論與表達完全除罪化。確實,假如中國繼續將和平表達看法與希望的藏人關押起來,不論他們所講的內容是什麼,或者任何不同意中國對他們的歷史之敘述的人也得身陷囹圄的話,那麼中國委實不能自稱它了解西藏人民的願望。

[1] Zhabs-drung Tshe-ring dbang-rgyal, Mi-dbang rtogs-brjod (Chengdu, 1981), p. 540: Bstan-’gro’i las-dbang myong-bya zlog-tu med-pa’s gegs-dbang-gis Da’i-ching-bā-thur ltos-par bcas-pa-la Rgyal-ba’i dbang-po’i rnam-mkhyen rnyog-mar gyur…” (多卡夏仲‧策仁旺傑,《頗羅鼐傳》,成都:1981年,第540頁。)
[2] Zhongguo Zangxue yanjiu zhongxin 中国藏学研究中心, et al., eds., Yuan yilai Xizang difang yu zhongyang zhengfu guanxi dang’an shiliao huibian 《元以来西藏地方与中央政府关系当案史料汇编》 (Beijing, 1994), vol. 2, p. 395:
但達賴喇嘛年少,諸事不能自立,聞喇嘛之父頗作威福,素與康濟鼐不睦,與阿爾布巴、隆布鼐等和好。如果眾噶隆共憤謀殺康濟鼐,則事非隱密,康濟鼐豈肯束手待斃?達賴喇嘛茲稱,眾噶隆夥殺康濟鼐,意在法不責眾,欲寬阿爾布巴之罪。竊料此舉,達賴喇嘛之父或主使之。
[3] Zhabs-drung Tshe-ring dbang-rgyal, op. cit., p.681: de-lta-na ma-legs-kyi/ Bod-yul-gyi ljongs ’dir lus-can thams-cad-kyi skyabs-mgon-du gyur-pa rnam-pa gnyis-te rgyal-ba’i dbang-po yab-sra-s gnyis-so/ de-las paṇ-chen thams-cad mkhyen-pa ni dgung-lo ches-mthon-po’i rtser son-pa’i tshul bstan-te… (多卡夏仲‧策仁旺傑,前引書,第681頁。)
[4] Thub bstan byams pa tshul khrims bstan ’dzin, Lhar bcas srid zhi’i gtsug rgyan gong sa rgyal ba’i dbang po bka’ drin mtshungs med sku phreng bcu gsum pa chen po’i rnam par thar pa rgya mtsho lta bu las mdo tsam brjod pa ngo mtshar rin po che’i phreng ba in Collected Works of Dalai Lama XIII, vols. 6 and 7 (New Delhi, 1982): 42r: Rde-go’i Than-cing-du sdod-pa’i Rgya-dpon zhig-gis phyag-rtags phul-te mjal-kha zhus/ ja-gral/ dkar-spros shing ’bras bcas stabs-te lo-tsā brgyud bka’-mtshams gnang-bar/ Skyabs-mgon chen-po’i sku’i gzi-brjid ma-bzod-pas bka’-lan zhu-rgyu kha-nas ma-thon-par phyi-lugs kyi phyag-’tshal zhus-te yud-cig ’dar zir-zir bsdad/ thung-si Rgya-mi gcig ’dug-pa der ’Dul-ba’i mkhan-po nas bka’-mtshams skad-bsgyur-gyis brjod-pas de yang kha la smra-bcad-kyi grya-btab-pa ltar zhu-lan ma-spobs par gzugs-po ’dar-bzhin-du lus-pa zhig byung-bar grags-so/. (《十三世達賴喇嘛全集》第6、7冊,新德里,1982年) 。丹珠昂奔在他1998年出版的《歷輩達賴喇嘛、歷輩班禪額爾德尼》(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第384頁裏說該位外國官員乃是駐天津的法國外交官,並且只提到他是前來看達賴喇嘛,有所談話而已。 (原文:「法国驻天津的外交官前来看望,并进行了交谈。」)
[5] 多卡夏仲‧次仁旺傑,前引書,第645頁。
[6] “‘Orientalism’ and Aspects of Violence in the Tibetan Tradition,” in Thierry Dodin and Heinz Räther, Imagining Tibet (Boston, 2001), pp. 317-329.

转载自Rangzen Alliance http://www.rangzen.net/2010/09/23/%e6%96%bc%e5%8c%97%e4%ba%ac%e8%ab%87%e8%a5%bf%e8%97%8f%e5%95%8f%e9%a1%8c-2/#.UQlVzkhBHtI.twitter

2013年1月7日星期一

黑与冷之间的火


从一开始接触西藏,我就喜爱藏人,喜爱他们的文化、他们所秉持的信仰。从他们独有的彬彬有礼、客气、诙谐和豪迈中透出的品质,的确很深地打动了我。在我看来,从那种笑容、眼神、端茶敬酒、推摇经筒等行为中所显露的品质,是一种人世间可贵的、给人温暖和令人深思的品质。这种品质与他们的土地和大自然、他们的语言和知识、他们的信念和关于世界的哲学息息相关。其中最令我珍视的,就是他们对生命之苦的理解和普遍的同情心。

但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我所喜爱的人们里,会有这么多人,此刻我写下此文时,已经是一百位男女,会在他们身体上浇下汽油、喝下汽油,从容地走到草原上、乡村小路上、地方政府门外、小城街道、寺院外……在本属于他们的土地上和天空下,点燃了他们自己,用他们的语言呼号,死在了他们被剥夺的土地上和天空下。而他们的呼号,如果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那是再普通不过的道理:一个自尊的民族,要有自己的语言、文化、信仰的自由,以及自己所认可的领袖——但他们的尊严被剥夺了,他们语言的、文化的、信仰的自由被剥夺了,作为一个西藏人的正当权利皆被剥夺。面对外来的、钢铁般、无情的意志,也许他们仍然抱有一线希望:在惨烈的自焚中发出的呼号,会让一个聋哑的局面有所改变?

我可以想象这些自焚者的笑容、我熟悉的眼神,可以想象他们唱歌跳舞、端茶敬酒的神态,推摇经筒的姿势,可以想象他们怎样翻开经书,怎样背诵经文,怎样供奉八吉祥,怎样布施给乞丐一些钱物……可以想象他们和我们一样,有自己的口味偏好,喜欢的颜色或气味,像我们一样天冷了加衣服,触到烫的东西会缩回,可以想象他们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总有亲人是值得眷恋的,总有亲人是值得怜惜的,总有亲人是放心不下的吧?

我承认,的确无法想象,怎么会这么决绝?无法想象这些自焚者生前的痛苦,和在燃烧中的剧痛。我试过把手指伸进火中,想要了解那种痛是怎么回事?只一秒钟就缩回了我的手。全身每一寸肌肤燃烧几分钟,怎么可能忍受呢?怎么可能下那么大的决心呢?如果有这么大的忍耐力,为什么不忍受着活下去呢?

同许多焦虑的人们一样,我想说:“请别用这么痛苦的方式抗议”,我说过:“别再自焚了,照不亮他们的黑,烧不热他们的冷”。但这不过是在被屏蔽的外界,徒劳地试图减轻自己的焦虑。我从来没有过过他们的生活,我的处境和他们截然不同,价值观和他们的肯定有差别:我没有父辈家人被异族杀过,我没有国家被异族占领,我不曾被迫讲侵略者的语言,我不曾翻过经卷,不曾早晚祈祷,我不曾有过信仰,我不曾面对殿堂上的“四领袖”像,不曾听过那些异族侮辱我的上师,我不曾被取消过宗教仪轨,不曾被迫骂过深深依止的喇嘛,我不曾面对朝向寺院的枪口,不曾听见那些全副武装的人员的吼斥……也许,正是因为这么多我不曾经验过的、换位想象也难以切身体会的屈辱,使得他们那么义无反顾?但自焚者的同胞们理解他们,汇聚、堆积、覆盖在自焚者身上的哈达寄托了超乎寻常的敬重。

无论怎样,这个我喜爱的民族,他们中的这些自焚的人,离他们的“敌人”那么近,那些全副武装的人就在旁边,那些侮辱他们上师的人就在旁边,那些剥夺他们自由、摧毁他们文化的人就在旁边,自焚者却连指头都没碰“敌人”一下。他们留下遗言,给自己浇了汽油,点燃了自己,呼喊:达赖喇嘛回家、西藏自由、西藏独立……然后,他们悲惨地死了。他们所遭的罪,精神上的和肉体上的,都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自焚就是一种剧痛的语言,一种剧痛的控诉,告诉我那难以想象的、他们所遭的罪。

母亲看见孩子焦黑的尸体,她曾经那么疼爱、那么珍惜的孩子,不能想象他们的母亲是如何心碎!父亲面对蜷曲变形的孩儿,不能想象他们的父亲如何心碎!孩子看着父母被烧焦的、面目全非的怀抱,再也不能被拥抱被亲吻……不能想象他们的孩子、幼小的嗷嗷待哺的孩子如何心碎!我承认,我希望他们停止。我情愿他们活下去,即使是苟活。我害怕谈论藏人自焚,而且差不多算是坚持了沉默。

我在此艰难地触及到了这个话题,是因为那些挺立不动或挣扎狂奔的、烈火熊熊和浓烟滚滚的同类,不仅使我看见了自由的意志竟如此坚定,也使我再次目睹了“共产党人”这类统治者,为了维护党和这些党人的权力,他们将怎样掐灭反抗者的自由意志——

[对自焚者家庭取消享有的低保、救灾救助等所有惠民政策,今后一律不得安排。对自焚者所在的村社取消国家投资实施的一切项目,已经安排的一律立即予以调整和取消……]

[立刻调查各自所属地区的藏人是否到自焚藏人家中,进行悼念或向自焚藏人家属捐款……公安机关立即采取措施,严厉打击。]

[对参与探视慰问自焚者亲属并向自焚者亲属捐款的群众、僧侣要进行批评教育,其组织者和代表群众、僧侣前往探视者,取消个人及家庭享有低保、救灾救助等所有惠民政策……]

[对以村或寺院为单位组织大规模捐款、募捐等活动的,取消全村(除五保户)享有低保、救灾救助等所有惠民政策,其村社、寺院三年内不得安排国家投资实施得一切项目,已经安排的一律立即予以调整和取消。]

[对牵头组织群众、僧侣探视慰问自焚者亲属并强行摊派的……从快从重依法打击……书记、村长带头参与的……立刻对该村开展严打整治……凡是寺院活佛或民管会组织的,依法关闭寺院]

[对干部职工无视党纪国法,参与探视慰问自焚者亲属并向自焚者亲属捐款的,一经发现,立即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置。]

“取消”、“不得安排”、“严厉打击”、“严打整治”、“关闭寺院”、“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它的权力太大了!它在告诉我们:党不仅可以将任何有自由意志的人消灭,而且,它也可以毁灭反抗者的家人。即使是对反抗者有尊敬之情的人、对反抗者的家人有同情之心的人,它也可以将他们碾碎。

这个党侵占藏人的家园后,将藏人财产抢掠殆尽,剥夺了藏人自主发展经济的权力,使藏人生活陷于赤贫,然后党再以“低保”、“惠民”将自己打扮成“救星”。一旦有谁违逆了党的意志,哪怕这些反抗者没有伤害任何人,除了燃烧自己,党就有权能将自焚者家中的妇孺老幼饿死冻死。党有权能将这些妇孺老幼与所有的同情者和安慰者隔绝,党有权能让这些痛失至亲的妇孺老幼,再失去来自亲朋好友乡里邻居的温暖和关怀。

而这个党,我们必须把它还原成一些人。它就是由那些制定和实施各种“措施”、“政策”的共产党人组成的。共产党人也是人,是一些有音容笑貌的人,是有父母子女的人,像所有人一样有自己的口味偏好,喜欢的颜色或气味,像所有人一样天冷了加衣服,触到烫的东西会缩回,这些党的人也与这个世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眷恋的亲人,有怜惜的亲人,有放心不下的亲人,如果他遭遇不测,亲人也会心碎;如果他的亲人遭遇不测,他也会心碎。其实,虽然他们现在是当权者,统治者,但他们并不能保证自己的子女后代不会沦为权力更大者刀下的肉块。他们与自焚者们,有着天差地别的方面,也有着生物意义上同类的一面。正因为自焚者将这些党人也看着生命,所以当自焚者决意赴死抗议时,没有去伤害这些生命。但这些生命,却要伤害自焚者的家人和父老乡亲,因为自由的意志挑战和对抗的是:这些共产党人剥夺别人权利的欲望,这些共产党人对掌控世界的贪恋。

一个又一个自焚者让我看见人类为自由和尊严而战的边界:只要我们还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国家被侵占被殖民,只要我们还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民族,她所珍视的文化特性遭到践踏,只要我们还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古老的文明被吞噬,我们就会眼睁睁地看见:死固然是那么重大的事情,把自己烧死固然是那么严重的痛苦,把自己烧死固然也让亲人痛不欲生,还是有人前赴后继,为了尊严和自由决意自焚。

陌生的同类,盯着挺立不动或挣扎狂奔的、烈火熊熊和浓烟滚滚的同类,无论文化背景的不同和处境的不同,使我们多么难以理解那份决绝,难以面对那份惨烈,但都不会看不见火焰背后的黑暗和冰冷。这片黑暗的石头和冰冷的石头,就是那些握有“取消”之权、“严厉打击”之权、“严打整治”之权、“关闭寺院”之权、“开除公职”之权、“移送司法机关”之权、“处置”之权的人。人民从来没有赋予他们权力,而是他们的前辈和他们,通过杀人抢来的。

2012.12  

香港《开放》杂志2013年1月号首发

 

2012年12月23日星期日

西藏问题的关键词及有心的用语





 

 

一.   西藏问题的关键点

 
1960年,联合国咨询机构“国际法律人委员会”(International Commission of Jurists)在《西藏(Tibet)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报告中,对西藏国际地位做过如下裁定:“西藏在1951年《和平解放协议》(即《十七条》)签订时,不论如何,是个实质上独立的国家;1959年西藏噶厦政府废除了这份条约,也证明完全于法有据……西藏从19131950年所展现的国家状态,一般为国际法所接受。”【1
 
Tibet question,汉译“西藏问题”,是一个出现频率很高的词,由最初的主权问题,发展到涉及藏人人权、宗教信仰自由、民族压迫、资源掠夺、环境破坏等各种问题,并成为了一个国际化议题。尽管已经演变得复杂多元,但归根结底,西藏问题就是西藏(图伯特,西藏多卫康三区)与中国之间的问题。回溯源头,都是主权问题带来的。这是西藏问题的关键点,这一关键点有两个基本观点:藏人的、汉人的。
 
其一,西藏历史上是个独立国家,1949年被中国武装侵略,随后置于了中国的殖民统治下。中国的殖民统治给藏人带来了屠杀、民族压迫和文化灭绝。因此,争取西藏复国的自由西藏运动,是完全合理的。持这一观点的是西藏人(博巴),也是国际藏学界、和国际社会的主流观点。这里的国际社会主流观点并非指各国官方表态,而是基于国际法律人的解释和国际藏学界的研究所形成的民间共识。
 
其二,应该说是中国人中绝大部分汉人的基本观点,即“藏族人闹独立 、搞分裂”造成了西藏问题。这种观点,首先是完全不认为西藏曾经是一个独立主权国家;其二,这个“少数民族”——“藏族”,企图从统一的中国分裂“独立”出去,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这两个互为冲突的基本观点导致我们必须想一想:中国侵略占领了西藏吗?这是西藏问题的根源和本质。
 
其实,根据国际法民族自决原则:全世界任何民族无论大小,都有权自己决定自己归属某个政府体制、执政政党组织、政治环境以及民族命运,无需受其他国家或者政权影响。就是说,即使“自古以来”西藏是中国的一部分,“中央政府”一直管辖着西藏“地方政府”,藏民族也有权通过民族自决,决定西藏是否独立。单根据这一原则,讨论西藏是否被中国侵略和占领,似乎并不十分重要。
 
然而,面对世界上数量最巨大的坚信“主权高于人权”、“领土必须完整”的族群,判断这一点则很重要。就是说,如果我们对这个坚信“主权高于人权”、“领土必须完整”的族群的良知还有信心的话,这个判断将是一个提醒,提醒他们将心比心:如果西藏在“解放”以前,是一个独立国家,那么对西藏人(博巴)来说,西藏(图伯特)的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也是至关重要的。
 
中国侵略占领了西藏吗?这是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如果问藏人,答案是肯定的:“当公历1949年中国军队侵入西藏时,不管是从国际法的角度,还是根据实际现状,当时的西藏确定无疑地是一个完全独立、自主的国家。”【2
 
这个问题如果问汉人呢?
 

二.   关键词“是中国的” 

 
互联网搜索“西藏问题”、“西藏问题的起源、本质”,中国政府的典型用语主要有:“‘西藏问题’是一个涉及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的问题……国家统一是最高的原则”; “西藏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领土的一部分,西藏地方从未成为一个独立国家……;“西藏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西藏问题是中国的内政问题。”
 
“中央政府”、“地方政府”、“中国主权”、“中国领土”、“中国内政”等,目的都是强调中国对西藏的主权。这般对用语的精心考量和刻意强调,恰恰反映了中国在对西藏的所有权上有问题。因为中国从来没有花费那么大的财力人力,来反复强调河北或者陕西是中国的一部分。近日,中国西藏文化保护和发展协会副会长,中国藏学研究中心原党组书记、研究员朱晓明发表在《红旗文稿》上的“关于‘西藏自古是中国一部分’研究的历史与现状”一文,泄漏了对西藏所有权的中国官方表述的心虚,和对“存在着重大理论缺陷”的担忧:“‘西藏自古是中国一部分’的论证有待完善。”【3
 
中国政府在同达赖喇嘛私人代表团的数次谈判中,要求达赖喇嘛承认“西藏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领士的一部分”也反映了中国当局深谙“说法”的重要性。这一要求没有得到已经申明放弃独立,转而寻求高度自治的西藏流亡政府的让步。因为“如果承认此种说法,就违背历史事实,也违背尊者高尚的人格。”【4
 
联合国大会于1959年、1960年、1961年、1965年等讨论西藏问题时,有许多国家谴责中国非法侵占一完全独立的国家。到今天,许多国家政府屈从于中国的订单外交,渐渐“承认”了西藏是中国的一部分。这一动作本身显示了“承认”之词对中国来说多么重要,因为中国从来不需要别人承认山东河南是中国的一部分。在国际政治交易中,我们只要看看谁能从承认之词获益,就不难辨别中国人需要这些承认之词,因为它也能为“西藏是中国的一部分”增添“支持”;对那些从不承认到承认的国家而言,并非代表他们过去的判断有误,只能说明承认后就有订单,出卖别人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谁是受损的、被出卖的一方不言而喻。
 
关键词是“西藏是中国的”。“中国西藏……”绝非中性指代一个地理位置,而是一个饱含权属的政治用语。这一用语,仅仅是中国共产党政府所看重的吗?
 

三.   想当然的疆域

 
众所周知,尽管中国大众对共产党的宣传有各种不信任,但关于“西藏是中国领土”的宣称,却被数以亿计的中国人(绝大部分是汉人)一致认同。在这一点上他们与共产党高度一致,视“西藏独立”为弥天大罪,不可接受。而且,视西藏为中国领土的不仅限于中共党员或中国境内大众,也是全世界的多数华人包括台湾中华民国人的看法。
 
既然从清末政府起,就宣称西藏属于中国,中华民国也如此宣称,那么到中共政府这一朝,虽然共产党政府撒谎成性,但在“西藏是中国领土”这一点上,要说仅仅是共产党信口雌黄,给“不知情”的大众洗了脑,怎么说得通呢?共产党并非第一个宣称西藏属于中国的中国政权,而是在入侵占领西藏后,为这一宣称的合理化制作了一整套理论的第一个。尽管按照共产党自己的研究员朱晓明所言“还存在着重大理论缺陷”、“论证有待完善”。而且,照目前的情势看,也有理由相信,共产党将并非最后一个宣称“西藏属于中国”的政治力量。就是说,即使共产党垮台了,还是有汉人和汉人的政治力量继续这一宣称。
 
那么是否可以说,在这些汉人(我必须强调一下“这些”而非全部,让他们自己对号入座比较好。当他们被我的杆子打着的时候,总会代表全体汉人说这杆子打了全部),在这些年跨数代、散布世界各地的汉人大脑的疆域中,一种想当然的主权早已在想象中拥有。他们的历史依据来源于汉人的史书中,一些自说自话的描述。这些夸大其词一厢情愿的描述其实离“主权”还差得很远,也缺乏来自双边的相应文献佐证,但并不妨碍他们相信西藏属于中国。“蛮子”、“土番”、“生番”这些词语,比共产党古老得多。当说到这些词时,指的是一种生活在“边疆”的、智力低下、几近动物的类人类,就像那些大自然里的飞禽走兽,即使生于斯长于斯,但哪里配得上对那片土地拥有主权?
 
因此,尽管清政府为宣示统治在藏东边境杀藏人如麻,随后很快又被藏人全面驱逐出来;尽管第13世达赖喇嘛反复详述,从元朝以来主导藏中关系的“榷雍”(喇嘛-施主)是一种平等关系而非上下关系;尽管西藏发出官方申明“我们本来就是一个小型、虔诚又独立的国家”;但在中华民国看来,西藏就是“五族共和”之一族;尽管中华民国没有任何特定史料或文件能够证明对西藏主权的天马行空的描述,但“没有行使权力”被他们认为是统治者让藏人自治;尽管从清末、到民国、到中共“解放”,各时期都遭遇了藏人奋力抵抗,但这不是令人生疑的争端,而不过是藏蛮子不服统领管辖罢了。
 
这些认同“西藏是中国领土”的汉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对藏人史书中是怎样记载的、藏人对汉藏双边关系是怎样理解的,并不感兴趣。为什么呢?我们不妨看一看,“西藏是中国领土”这一宣称对谁有利?明显的受益者不正是汉人们吗?清朝血腥地开启了进军西藏的行动,民国军阀血腥地继续了这一行动并导致藏人被迫签署《康藏岗托停战协定》,割切了藏东部分土地;由于能力有限,清末和民国时期,汉人们尚未得以享用西藏。自从共产党中国在军事和政治上全面控制西藏以后,从地下的矿藏到地上的森林、河流资源、地理风貌、人文风景、就业空间、居住空间,哪一样不正在被不同地位、不同身份、形形色色的汉人各取所需?还有一个颇为流行的说法,是西藏乃“国防要地”,如果独立了,汉人们的假想敌就会“直驱腹地”——这腹地就是广大的汉地呀,还是为了汉人!惟有藏人,成了“西藏是中国领土”的受害者。
 
正因为想当然的疆域,正因为“西藏是中国领土”对汉人大众有利,汉人们才会认同共产党中国天然地从元朝、清朝和国民党名下“继承”了西藏;才会在反“藏独”、反“分裂”这一点上与共产党高度一致。因为如果西藏独立,则意味着失去汉人的利益——当然他们会说是“国家利益”、“人民的利益”。至于那片土地上的原主人,或者说那些汉人世界之外的“少数民族”、脏兮兮的“蛮子”们的自由和权益,对汉人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中国领土”,这“领土”其实是汉人的领土,只不过上面碰巧生活了一群野人。这差不多算是汉人的集体无意识了。
 
这种集体无意识,加上共产党五十多年来合理化的包装,加上“西部大开发”的殖民政策对汉人有利可图,大量汉人就参与“开发”西藏了。他们即便不知西藏“解放”前的主权归属,但他们明知那是藏人祖辈生活的地方,有藏人自己的风俗和信仰,但基于“在自己的国家自由迁徙”的权利,他们认为向西藏移民理所当然,“开发”西藏理所当然,汉人们有国家授权,无需藏人接受或认可。移民西藏的心理负担,主要是因为天远地远,自然环境恶劣,身体难以适应,而与原住民权益无关。基于他们更文明更优越的心理,加之共产党的妖魔化宣传,他们便不顾入乡随俗的伦理,公然诋毁人家的宗教信仰,蔑视人家的风俗和禁忌。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是共产党的受害者,作为单一的个体,也是勤劳温良乃至卑微和令人同情的弱者。
 
20083月西藏事件后,全世界都有幸欣赏了海外华人以压倒性的阵势挥舞五星红旗,辱骂攻击自由西藏人士和西藏同情者的骇人场面。这些汉人大众并非每一个都是共产党员,他们中的很多人也厌恶共产党。但他们热爱“统一”,一句“自由西藏”、“西藏独立”瞬间可将他们变成暴民。这些对西藏真相“不知情”的大众,有意无意地根据自己的身份、利益等因素,选择性地决定对领土概念的理解。中国官方表述“中国西藏”对他们起作用,为他们“给力”,也通过他们传播和继承。这样的汉人大众境内外数量之巨之强势,远远超过藏人总人口数倍,足以形成一个族群压迫另一族群的整体格局了。
 

四.   帝国心态的改良版

 
2008年以来,流亡西藏方面开始积极地与汉人对话交流。互联网技术的发达,对关注西藏问题的人们来说,获取西藏问题资讯已不再困难,特别是境外人士。因此,我比较关注境外持不同政见的汉人人群怎样看待西藏问题?众所周知,藏汉交流带来了非常正面的变化,但我这篇“政治不正确”的文字就不锦上添花了。要是您还有兴趣读下去,就请做好添堵的准备。
 
在众多参与汉藏对话、对西藏困境深表同情的境外人士中,李江琳是最深入专门研究西藏问题的人士。2010年和新近分别出版了《1959拉萨——达赖喇嘛出走始末》、《当铁鸟在天空飞翔——1956-1962青藏高原上的秘密战争》。两本书的内容,主要涉及达赖喇嘛出走始末,以及中国官方称为“平叛”、藏人称为“世时翻转”(从人间到地狱)的那段历史。两本书的时间跨度为1952年到1962年,主要集中在1956年到1962年,即中共称为“民主改革”和“平叛”的时段。而西藏(图伯特)被武装入侵到被武力全面横扫一遍的时段,即从“解放”到“平叛”结束的时段,是从1949年到1962年。
 
必须强调的是,正是在195010,中国军队攻陷昌都;西藏噶厦政府呈交联合国秘书长报告呼救,西藏问题正式进入国际视野。19514月,在武力威胁和国际社会茫然、漠视的情况下,达赖喇嘛派代表团前往北京与中国政府和谈,但并未授予他们“全权代表的”资格。由于中方提出的协议草案并不为西藏代表所接受,中方限制了西藏代表们的行动自由,威胁其生命安全,逼西藏代表在签字与“立即进兵拉萨”之间做出选择。1951523日,在没能够向西藏噶厦政府汇报的情况下,西藏代表们与中国签订了中央人民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关于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协》(即《十七条》)。该协议上盖的西藏代表印章是由北京的中国官员伪造并加盖的。【5
 
《十七条》题目就很有心:“中央人民政府”、“西藏地方政府”。开篇第一句西藏民族中国境内具有悠久历史的民族之一,与其他许多民族一样……”意在明确强调,西藏是中国的一部分,藏人是中国境内的少数民族。而藏人则指出:“中共强迫西藏政府签订了与同样被中共 ‘解放’了的、其他省或民族自治区之间所没有签订过的《十七条协议》……《十七条协议》的签订是西藏历史上的一大悲剧。自此,整个西藏变成了中国可以随心所欲的殖民地”【6
 
就是说,1950-1951年,正是西藏当代史上、也是中藏关系史上发生重大历史转折的关键时刻。藏人把昌都战役和《十七条》看作当代西藏问题的起源,其本质是中国的侵略。昌都战役与《十七条》,也关系到汉语读者判断“解放西藏”与“解放中国”是否一样?即:中国是否侵略占领了西藏?
 
有意思的是,作为历史研究者,李女士的书却恰恰避开了1950年到1951年这个历史的关键点,也是西藏问题的关键点。李女士两本书所谈及的“民改”和“平叛”,恰恰是紧随这个关键点之后发生的事。实际上,昌都战役和《十七条》的性质,也对汉语读者理解被中共称为“叛乱”的藏人大起义和达赖喇嘛的流亡不可或缺。即:西藏(图伯特)主权的丧失是一个瞬间的过程,还是一个分阶段持续了九年的过程?然而1950年到1951年这段至关重要的背景在李江琳的书中却消失了。
 
当然,历史研究可以细化到某一局部乃至某单一事件。李女士把书写范围限定在1951年之后,导致藏人起义和达赖喇嘛流亡的直接原因“民主改革”也尚无不可。然而,如果要谈西藏问题(Tibet question)的起源或关键点,任何一个严肃的藏人历史研究者,或者国际藏学界一个中立的西藏问题研究者,都绝不会避谈1950年的昌都战役和1951年的《十七条》。可是李江琳论断西藏问题的起源和关键点,却是让昌都战役和《十七条》这一至关重要的历史背景缺失,作出了如下论断:“藏区的‘民主改革’是西藏问题的源头……1955-1956年的时间点,是了解和理解西藏问题的关键点……就是西藏问题的真正源头。”【7
 
李女士是以学者身份,高调地与中共官员辩论西藏问题的。中共官员的观点无非是宣传机器的常规说词,把西藏问题归结为帝国主义阴谋,美国CIA背后运作等。李女士在这篇原标题为《洗不干净的血手——发生在藏区的国家罪行》的辩论文章中,用了大量篇幅和史料驳斥中共官方“美国造”之说,更用她掌握的丰富信息和数据,以充满同情的笔调描述了“民主改革”和“平叛”给西藏三区带去的灾难,以及达赖喇嘛和流亡藏人的民主成就。通过斥责共产党的谎言和暴行,来阐明她的研究结论:1955-1956年的时间点,是了解和理解西藏问题的关键点”,并指那位中共官员“在年份上打马虎眼的正是这个时间点,而欲图掩盖的,就是西藏问题的真正源头”。李女士所指的西藏问题的真正源头是“民主改革”,而且李女士也在媒体采访等不同场合多次给出她的这一研究结论:“现在的‘西藏问题’,不是1951年产生的,而是从1956年开始,在西藏周边的藏区进行暴力土改以后产生的”【8
 
从李女士的书、文章等都不难看出她的正义感、同情心和专业素养。但正是如此专业地抛出“民改是西藏问题的源头”令我困惑。我曾经在推特上专门就此请教过李女士:昌都战役和《十七条》在西藏问题中处于什么位置?李女士没有回答。我自认为是对西藏那段历史具有常识的人,而李女士的“民改源头论”挑战我的常识,所给出的资料和数据并不能直接支持她的论断,只能证明共产党的残暴,以及在西藏使用了一套与在中国各地类似的统治之术,却无法排除西藏问题与侵略有关。只有把1950-1951年这个时间点去掉,资料和数据才会发挥作用。掐头去尾地把一个论断拽顺是一个不诚实的专业动作。那李女士为什么要在1950-1951年这个时间点上打马虎眼呢?
 
我又一次卑鄙地想:这个结论对谁有利?也许,只有把昌都战役和《十七条》从链条中切割出去,才能把西藏问题变成“内政问题”。也就是说,西藏问题虽然无疑是中共制造,但不在于中共入侵,与领土和主权无关,而在于中共残暴愚蠢的治夷之术。如果按《十七条》办,让藏人高度自治,而不是“红色大一统”搞民改,官逼民反把事情搞砸了,与中共委曲求全的达赖喇嘛就不会出走,深知实力悬殊又尊奉达赖喇嘛的藏人们就不会反抗占领,从而生米熟饭地接受“西藏是中国领土的一部分”了。“中国西藏”也就名正言顺了。
 
表面看来甚至不少藏人也同意,如果中共规规矩矩遵循《十七条》让西藏高度自治,就不会有后来的诸种麻烦了。流亡政府有这个态度,中间道路也与这个思路有关。但流亡政府和达赖喇嘛决不会绕开1950-1951年西藏命运逆转的年月:藏人在中国武力威胁和国际社会的漠视中,无助地、被迫地签订了以“西藏是中国领土的一部分”为宗旨的《十七条》。同时,在《十七条》给予的幻想和麻醉中,仍然有很多藏人,并不接受“西藏是中国领土的一部分”。从西藏流亡后,达赖喇嘛在1959620日,第一次获得自由发表讲话的机会时,即官方宣布不承认《十七条协议》。声明《十七条协议》是西藏政府和西藏人民在武力逼迫下签订的。【9
 
令人悲哀的是,即使怀有正义感、同情心、崇尚自由、追求民主的汉人们,特别是身在海外,有条件获得西藏问题全面资讯的人士,仍然以一种集体无意识的心理特征,对藏人当初签下城下之盟的无助与被迫视而不见。他们虽然反共,同情藏人遭受的苦难,谴责中共的西藏政策,但大多数都默契地保守了一个底线:有的提出用共和制、联邦制解决西藏问题;多数人对达兰萨拉官方政策“中间道路”特别欢迎;有人好意提醒藏人不要搞“独立”,因为“不能得到大多数汉人的同意”,似乎藏人有摆脱共产党的自由,却没有摆脱汉人的自由。数届汉人异见人士组织的汉藏交流会议中,汉人占绝大多数,“高度自治”是强势话语,无一讨论西藏1950年之前的国际地位,更绝对没有关于“独立”的议题。但把西藏问题的“真正源头”推到民改的,李江琳是第一人,目前看也是唯一的人。
 
在《1959拉萨!》中李女士写到:“中国历朝历代都处在某种程度的‘大一统’之中……清朝统治广袤疆土的方式是一种‘二元体制’,一是高度中央集权的汉地汉人体系,另一是处于边疆的满蒙藏体系。后一体系不归前面汉人体系的中央政府直接管辖,清政府也不干涉这些民族的宗教信仰和生活方式……1949年之前,中国的社会形态是相当多元的,并且在民族地区保留了高度的自治……1949年之后,中共建政的是……集权专制的‘红色大一统’。”【10
 
这其实不是李女士的个人观点,也是很多汉人异见人士,以汉人的标准所判定:西藏过去的地位是一种“高度自治”的地位。在以前的中央政府治下没有问题,在共产党的“红色大一统”统治下出了问题,也即治夷之术的问题。与共产党的区别似乎在于,共产党不会让藏人高度自治,而民主的中国会让藏人恢复高度自治。
 
清政府是西藏(图伯特)的“中央政府”吗? 1949年之前,西藏(图伯特)是“民族地区”吗?如果问一问藏人,则有截然不同的答案。藏人学者旺秋德丹•夏格巴的《西藏政治史》,引用五十七种西藏原始材料和政府档案,对西藏政治宗教历史的演化、对外关系、特别是清朝以来的藏中关系进行了详细的梳理,为人们认识西藏1950年以前的政治地位提供了证据,这些证据为国际藏学界和国际法学家所认可,即1950年以前西藏是一个独立国家。《西藏政治史》被中国政府的御用学者们挑挑拣拣地反驳,在境内却看不到这本被反驳的书。藏人若私藏该书被发现,书遭没收,人有牢狱之灾。许多从藏人角度书写西藏历史、指控侵略和占领的作家进了监狱,比如《骚动的喜马拉雅山》作者卓玛嘉,至今仍在狱中。
 

五.   谁的西藏与丛林法则

 
正因为藏人的角度是存在的,而且与汉人的角度很不一样,藏人作家唯色撰文《共藏问题有问题》11,对李江琳女士的用语和观点提出了异议。我想提醒的是,这些用语和观点,并不是李女士个人的,对很多汉人来说,这些用语和观点可能根本没有问题,完全正确。但藏人却难以认可。
 
李女士的西藏表述:“中国西南西北地区……其涵盖地域为藏人世居之西藏三区,即今之‘西藏自治区’和‘周边四省藏区’12
 
唯色以藏人的角度指出:“不是‘中国西南西北地区’……而是在属于藏人的图伯特三区——安多、卫藏和康”13
 
这当中有用词微妙、意义重大的差别:李虽然没有否认“藏人世居”,但认可是属于中国。唯色更要强调的是“属于藏人”。
 
唯色的文章发表后,收获了一位匿名人士的留言14。从留言可以看出是一名汉人,应该说也是西藏困境的同情者,对西藏问题较熟悉。这位匿名人士认为唯色对“中国西南西北地区”的“纠正”很“离奇”:“……我理解许多藏人不希望西藏是中国一部分的心情,但1950年代中至1960年代初的西藏事实上就是中国版图的一部分。” 是否上了中国版图,与是否“属于”还是有很大距离的,否则就没有西藏问题了。如果一个强盗抢劫了一块美玉并声称玉是属于他的,受害人就算拿不回这块玉,但指出玉本来是受害人的,有什么离奇呢?
 
该匿名人士紧接着说“占领是一个事实,这种占领是否正当是另外一回事。因为否定这种占领的正当性,就不承认它曾经发生过,这是好奇怪的逻辑。”这里的“它”应该指的是占领吧。看不出来唯色不承认“它”发生过,而是不承认是“中国的”,这有何奇怪?匿名人士的逻辑似乎是尽管占领不正当,但已经是事实,唯色就不该不承认了。占领是一个事实,占领了就该承认西藏是“中国西北西南地区”了吗?谁抢到手了就归谁,丛林法则下的悍匪逻辑基本上也就这样了。更不幸的是,从清朝还没抢到手时开始,汉人们就认为西藏归中国了。
 
该匿名人士还说“要是当年的西藏不属于中国地图上的西南西北,那哪里还有什么西藏问题?”这话主要是为了说明李江琳的表述没有问题。其实,博巴(藏人)是绝不会把西藏三区表述为“中国西南西北地区”的,更不会在藏语里这样说;西方藏学学术界乃至普通西方人都绝不会如此表述。中国以外的世界各地所普及使用的名字“Tibet”,是为普世所接受的一个文化与历史的界域,并不因为今天在中国版图上就表述为“Chinese Tibet”(中国西藏)或“Tibetan areas of  Southwest and Northwest China”(中国西南西北藏区)。相反,假如一个西方学人如此表述,会被视为古怪可笑,至少太亲中绝无中立性可言。“中国西南西北藏区”这种用语可能只会出自中国人(汉人)。而面对一个藏人的重新表述感到如此不适,做出这种反应的,也绝不会是藏人或西方学者。甚至也不是所有汉人都感到如此不适。
 
遗憾的是,李女士在《我对当代藏史研究的若干心得与思考》中的逻辑与这位匿名者的逻辑是一样的。“当我提及‘四省一区’或者‘中国西南西北藏区’时,并不包含政治价值观,也就是说,并不意味着我否认这些地区同时也是“传统藏区”,即历史上的吐蕃帝国疆域,我只是如实描述现实的政治架构。”【15
 
如果“中国西南西北藏区”不饱含权属和政治定义的话,共产党就不必花那么大的力气来论证“西藏是中国领土一部分”了。任何读者从“中国西南西北藏区”能读出的就是“在中国(属于中国的)的藏区”,而不可能从“中国西南西北藏区”读出“不否认也是历史上吐蕃帝国疆域”的意思。如果一个研究者的专业用语如此容易引起“误读”,那就是用语的硬伤了。
 
李女士在这段不正面回应唯色的话中,对一段仅仅发生五十多年的鲜活的历史,许多当事人都还在、甚至为李女士的书提供了史料,而且是迄今为止仍然充满痛苦和挣扎的、藏人必须明确的西藏归属问题,给出了几近傲慢的辩解:“研究者不可能将现代史的研究置于非现代的时空概念之中,正如研究当代中国史不能使用秦代的时空概念一样。”【16研究者的身份掌握了某种话语权,但是研究者不该偷换概念。西藏亡国时并非吐蕃帝国,也不是发生在秦代。它正是发生在当代,这个五十多年的时空中,与中共在中国建政处于同一时空的西藏流亡政府还存在,达赖喇嘛还在,当年的抵抗人员还在,见证了从“博”到“中国西藏”的人还在——
 
所以西方学界决不会以“中国西藏”来表述这一空间概念。李女士应该知道,如果对西方人说Tibetan areas of Southwest and Northwest China”会被看成什么。正如李女士自己所说,她的用语都经过仔细斟酌,因为“越中性的词语越有力量”。可是李认为中性的对于西藏的表述,却呈现了藏汉分歧:李女士是在以汉人的、中共的时空坐标表述西藏。
 

六.   汉藏问题是“共藏问题”吗?

 
在新唐人电视台对李江琳的采访里,李女士有一个“共藏问题”的提法,也引起了唯色的异议。新唐人电视台说:“李江琳向本台记者表示,共产党对西藏人民的暴力镇压和摧毁信仰,其实跟它对内地汉族人民所作的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所谓‘汉藏矛盾’,实质上是‘共藏矛盾’。”李江琳的原话是“……我不大认为,汉藏问题是一个好的用词,我认为这个问题是共藏问题,不是汉藏问题。”【17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从采访本身来看,“汉藏矛盾”变成“共藏矛盾”十分突兀。因为从逻辑上说,应该是先有“共产党在西藏的恶行是汉藏矛盾”的论点,才会出现李女士的反驳。可是采访本身没有这个论点,在网上搜了一下,也没见到任何人把共产党在西藏的恶行归结为“汉藏矛盾”或“汉藏问题”。既没有藏人这么说,也没有汉人这么说。李女士反驳的论点都不存在,又何以论证“所谓汉藏矛盾,实际上是‘共藏矛盾’”呢?
 
但在夹杂着李江琳原话的这个新唐人的节目中,“所谓汉藏矛盾,实际上是共藏矛盾”这一表述却如此突显分明。所引用的李女士原话,都在论证这一表述的“恰当性”:主要依据一是共产党在西藏三区的所作所为与在中国“内地”的一样,汉人也是受害者;二是汉人大众对共产党在西藏的“秘密”战争“一无所知”,因此汉人没有责任,而是“共藏问题”。
 
“平叛”对中国人来说根本不是秘密。那个年代的新华社、人民日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宣布“平叛”的公告、决议、关于“平叛”的社论、炫耀“平叛”的业绩(战斗天数、俘获了多少叛军、缴获了多少武器)、庆祝“平叛”的胜利等等,连篇累牍、路人皆知。全国都知道解放军在西藏打“叛匪”,平定“叛乱”。如果说今天没有多少年轻人了解的话,也不过是信息结构和知识结构发生了变化,跟“秘密”没有关系。
 
称得上秘密的是在西藏三区的“屠杀”。也就是说绝大多数汉人不知道“平叛”具体杀了多少“叛匪”,包括杀了多少手无寸铁的妇孺老幼,以至有的部落全数灭绝。这是唯色在文中强调“屠杀”的原因。
 
李江琳认为:“至于在西藏,在这个地方发生的战争,实际上是中共建政,构建国家权力的一部分,它所发生的一切,跟内地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在内地它是夺取政权,然后构建国家权力,它在藏区发生的一切也是这样。 18
 
在中国,一帮持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汉人通过内战,推翻了国民党汉人政权,建立了共产党汉人政权。汉人和国际社会会说“中国被共产党侵略了”吗?会说“共产党对中国人民的暴虐统治是‘共汉问题’”吗?对汉人来说共产党建政是改朝换代,政权还是属于一帮汉人,中国还是中国。
 
在西藏(图伯特),一个持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汉人政权,武装进入千百年来都是藏人生活、藏人当政的领土,以领土兼并、主权剥夺、文化颠覆、经济控制和掠夺为目的,推翻了藏人唯一承认的、藏人的合法政权,代之以共产党汉人政权,从此藏人失去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自主权,“博”(西藏)成了“加”(中国)的五省区(即西藏自治区和青海省、四川省、甘肃省、云南省的藏区),对藏人来说这是灭国。中共在中国的建政与在西藏的建政,本质上截然不同。
 
李女士依凭共产党在中国“内地”干的事跟在西藏干的事,看起来差不多,就得出了“本质一样”的结论?因此,身在境内,时时被警车跟随、被“喝茶”的唯色冒险指出:“二者当然有本质的区别——在所谓的‘内地’,发生的是中国的内乱,而在西藏发生的一切,却是中国的侵略。”19
 
李女士认为共产党搞阶级斗争,对藏汉是一视同仁的:“实际上,藏区的寺院摧毁是中国大地上最后一批的摧毁。在此之前,在中国内地其他地区各省各种宗教的寺院基本上已经都摧毁了。 20由此人们就得出了藏人、汉人都是共产党的受害者这一结论。“我们都是受害者”、“藏族人民遭受的苦难,汉族人民也遭受了,甚至更惨”这些话语,在汉人中颇为流行,在藏人中也属“政治正确”。但它很容易使人忽略:在西藏这个特殊的领域,汉人并非完全无辜,汉人也是共产党的“受益人”。
 
对西藏国际地位的否定,汉文化优越感,宗教和民族歧视、汉人权利高于藏人权利等,这些都是“汉藏问题”。其中,对西藏国际地位的否定,是汉人的普遍意识,这应该是汉藏问题的核心。该核心比中共古老,多半也将比中共长寿。
 
普通汉人虽然把西藏看成想当然的中国疆土,却没有权力和能力实施侵略,只能鬼祟地蚕食,比如过去在汉藏交界地区,汉人以农垦占领河谷低地,藏人只好往高地迁移。也就是说,汉人固然“思想先行”,但以国家军队武装入侵,通过血腥镇压和大规模屠杀完成“统一大业”的,是共产党。其实,从“康藏冲突”来看,假如国民党没有败走台湾,很难说中华民国就不会武力侵占西藏。除了入侵,共产党还在西藏犯下了其它多项严重罪行。那些参与决策、制定计划、具体实施的共产党人都是刑事犯罪,这些罪行将来是当一一清算的,中国政府是总犯罪人,当然不是中国人民的责任。
 
共产党对西藏犯下滔天罪行后,享用西藏的就不仅是那些参与决策、制定计划、具体实施的共产党人了。“在自己的国土上自由迁徙”的汉人们来到了西藏,给西藏和藏人带来了什么,我就不在此多说了。犯罪杀人的是共产党,分尸而食的人们,即使在利益链条的最后一环,在西藏问题上毕竟也和共产党是利益共同体啊。
 
西藏问题从最初的侵略,到后来演化得复杂多元,始终有汉藏问题的影子。在“西藏是中国领土”这一认知上,汉人与共产党无法切割;在利益链条上,汉人与共产党也是共同体。普通汉人没有权力和能力对西藏犯罪,挤占掠夺藏人生存空间、宗教民族歧视、否认藏人民有独立或自决的权利……这些都不是刑事犯罪,但摆脱不了道德罪错吧?汉藏问题与共产党犯下的罪行本来就是两个概念。而这个采访在没有论点的情况下,混淆两个概念,非要论证“所谓汉藏矛盾实际是共藏矛盾”,其主要功能是漂白汉人的道德罪错。
 
对于“共藏问题”一词,唯色在《共藏问题有问题》一文中说:“将屠杀与反抗说成是‘共’与‘藏’之间出了‘问题’或有了‘矛盾’,这是不是说得过于轻巧?”【21纽伦堡国际军事法庭上,美国首席检察官罗伯特.H.杰克逊说:发动侵略战争,不仅是国际罪行,而且是最高级别的国际罪行,它与其他战争罪行的差别仅在于它包含了所有的罪恶。22
 
唯色与李女士观点的冲突,在她一千多字的文章中没有展开说明。发表后在关心西藏问题的汉人圈中引起了一些争议。有些汉人朋友感觉委屈,认为唯色“吹毛求疵”、“过份”,给唯色扣了一顶“藏民族主义者”的帽子。而我写此长文,是认为:这不是唯色与李江琳两人个人间的观点分歧。尽管很多汉人开始同情共产党统治下的藏人,但他们仍然有一种“汉人”的、而非中立的、当然更不是藏人的角度。
 
并非中国政府或汉人所解释的西藏才是西藏。关于西藏及其所包含的一切,藏人有藏人的定义。
2012-12-8 于特拉维夫

 

引文来源:

1International Commission of  Jurists.1960.Tibet and the Chinese People's Republic: A Report to the International Commission of Jurists.Geneva.P.346 摘自《遮蔽的图伯特——国际藏学家解读(中共版)《西藏百题问答》》P69页,译者是多伦多大学历史学硕士谢惟敏女士。

2】以事实证明西藏的真相-西藏流亡政府就中国关系于被占领西藏地区的人权白皮书的答复/.西藏的地位 概论http://tibetalk.com/history.htm

3】求是理论网: 关于‘西藏自古是中国一部分’研究的历史与现状”作者:朱晓明http://www.qstheory.cn/hqwg/2012/201204/201202/t20120223_140438.htm

4】看不见的西藏:  http://woeser.middle-way.net/2009/10/blog-post_14.html 贡噶扎西:汉藏人民共同的责

5】以事实证明西藏的真相-西藏流亡政府就中国关系于被占领西藏地区的人权白皮书的答复/.中国对西藏的入侵和统治/与中国的商谈和十七条协议http://tibetalk.com/history.htm

6《关於十七条协议》西藏流亡政府外交与新闻部 公元2001522

7】《北京之春》:李江琳与旅美学人和仁真洛色辩论西藏问题http://beijingspring.com/c7/xw/wlwz/20110528230959.htm

8】自由亚洲电台《走进西藏第十集》:<西藏问题是怎样产生的>采访者北明 受访者李江琳http://www.rfa.org/mandarin/zhuanlan/huashengdunshouji/zoujinxicang/tibet-11032009114358.html

9】同【5】。

10】《1959拉萨!》香港新世纪出版及传媒有限公司 2010年出版第19

11】唯色:共藏问题有问题 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2/11/blog-post.html

12纵览中国 李江琳《当铁鸟在天空飞翔》前言http://www.chinainperspective.com/ArtShow.aspx?AID=17742

13】同【11】。

14唯色:共藏问题有问题 评论跟贴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2/11/blog-post.html

15 李江琳:我对当代藏史研究的若干心得与思考http://2newcenturynet.blogspot.co.il/2012/11/blog-post_8249.html

16】同【15】。


18】同【17】。

19】同【11】。

20】同【17】。

21】同【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