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9日星期日

55周年:3.10图伯特抗暴纪念日(流亡藏人访谈特辑)

——纪念1959年3月图伯特民众拉萨起义反抗中国统治



1959年3月 拉萨

一.3月9日-3月10日


原噶厦公务员丹巴索巴(已故)
195939日,我的一个仆人去拉萨(译注:拉萨人说拉萨是指大昭寺和小昭寺周围)回来后说:“汉人要达赖喇嘛明天去军区,人们都非常担心,怕他去了就回不来。”当时,我想人们一定是在造谣,他们会乱说的,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310日早晨,我看到很多民众向罗布林卡方向走去。我也往罗布林卡走。到罗布林卡时,已有很多人集聚在罗布林卡正门口了。门关着,民众们堵在门外。因我是噶厦公务员,让我进去了。我问里面的人出了什么事?有人说:“汉人突然邀请达赖喇嘛去军区看戏,还不许我们这边带警卫,不许带武器!”

为何说“突然”呢?原因是:达赖喇嘛的日程一般要提前一个月安排,特别是安全方面,警卫团长应事先知道这一安排。然而汉人头一天才突然通知尊者的警卫团长。一般来说,达赖喇嘛外出要带20多名警卫人员。可军区方面却说:“达赖喇嘛来军区,不需要警卫。如果非要带也只能带两三个,但不许带武器。达赖喇嘛的保安人员不许越过军区前的格桑桥……”

藏人对中国人邀请尊者看戏产生了极大疑虑。人们说:“汉人这是谋划把尊者带去中国。今年中国要开人代会,可是在西藏已有藏人成立了武装游击组织,局势不稳定。中国人的计策是,让尊者去军区看表演,然后以临近全国人大会议、西藏不安全等为借口,直接把尊者带去中国。”

人们之所以对中国人邀请尊者看演出产生那么大的疑虑,是因为:

其一,藏人众所周知在康和安多,发生了高僧或地方头人等被汉人召集去开会或赴宴,却遭到了逮捕。其二,共产党诋毁我们的宗教信仰,我亲眼见过一份甘孜的报纸,刊登文章中说喇嘛是土匪,僧人是盗贼。

其三,早在1950年,中国人就放行达赖喇嘛的大哥达泽仁波切到拉萨,指示他劝说达赖喇嘛服从共产党。并告诉达泽仁布切,如果达赖喇嘛不听从共产党,可以除掉达赖喇嘛。

此外,1958曾有个中国人携带手榴弹到了布达拉宫,准备拉导火索时,被按倒在地上抓住了。抓住这名中国人的西藏卫兵后来流亡印度,去年在达兰萨拉去世了。

另外,达赖喇嘛参加格西考试,传召法会期间,在必经之路的一处叫“普布教”的地方,藏军发现了两个穿着大衣的中国士兵,大衣下面藏有枪,子弹已经上了膛。

冲赛康附近有一次乃穷护法神的法会,达赖喇嘛会在那里停留。警卫发现人群中有三个可疑的人一直往前挤,结果在这三人身上也发现了枪支。这些人被藏军逮捕关进了监狱,但中共方面与噶厦交涉,把这些人给领走了。

共产党想除掉达赖喇嘛,以及在很多地方抓捕头人高僧等动作,都是导致拉萨事件的原因


西藏流亡政府前噶伦居钦.图布丹(已故)
195939号深夜,我在巴郎雪,就听人们说汉人邀达赖喇嘛去新军营司令部,这是很危险的,去了汉人军营就回不来了。

310号早上,我早早地去了牲口市场。回来见大家都非常激动,我问:“怎么啦?”人们说:我们必须去罗布林卡,阻止尊者去汉人的军营。如果去了军营,尊者就会被汉人带到中国。大家讨论了一番后,都往罗布林卡去了。

到罗布林卡正门时,已有大约五、六千人围在外面。人们还在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朝罗布林卡聚集。我看到众人正在殴打堪琼帕巴拉。他挨打的原因是这样的:他本是僧官,那天他去罗布林卡却换成了俗装,骑着自行车,还戴着口罩。到罗布林卡外的人群中时,见他那身装扮,人群骚动起来,说他是汉人的奸细,开始用石头棍棒打他。听有些人说他带着枪,但是他没有开枪。很快堪琼帕巴拉就被石头、木棒什么的给打死了。

帕巴拉被打死后,尸体脖子上绑了绳子,被拖着在林廓路上绕了一圈四处示众,最后尸体给扔在了沃多项卡,噶厦的警察局附近。在罗布林卡正门,民众情绪已经非常激昂。这时噶伦索康爬上罗布林卡正门顶,对大家讲话,劝说大家冷静,不要骚乱…

民众议论纷纷,认为不行,大家应该拿帐篷住在罗布林卡外面守着。我回去拿了帐篷回到罗布林卡时,大家讨论布置了怎样守卫罗布林卡,我被安排带领192人去守卫罗布林卡南门。192人全是先后逃亡到拉萨的德格人,由于我是德格王臣,所以由我承担带领这些德格人的职责。我们守在南门那儿,搭了七顶帐篷。挨着我们的是贡觉人,再下去是昌都人。罗布林卡西面,有安多的五个部落的人守在那边……

310号那天起,拉萨民众也在大昭寺一带聚集抗议,噶厦也在召开紧急会议,我们开始了守卫罗布林卡。罗布林卡成立了一个协调部,由三个贵族官员主要负责。我每天都参加协调部的会议。三名负责人是:达热、拉东色、夏格巴的兄弟,他们后来流亡到了印度和不丹。


二. 3月12日——3月18日


居钦图布丹:312号那天,拉萨的妇女代表来到协调部,其中有两名妇女口才很好,令我非常吃惊。首先讲话的是贡桑,她讲完后,是功德林的一位阿尼说话,她们谈到西藏和中国的问题,藏人应有的立场,她们对印度政府、噶厦、拉萨民众、各寺院和属民的情况都知道,也对协调部的作用提了很多意见,真的不简单,都是巾帼英雄!我非常佩服!她们的讲话大大地鼓励了我们,使我们勇气倍增。帕拉说:“你们冒着生命危险,担负起西藏政教事业的责任,非常了不起!”



丹巴索巴:那些天我们看到中国整夜往军营调遣军车,有数百辆军车调遣到了拉萨的军营。大家非常紧张。我们认为应该有两手准备。若与中国方面能通过对话和解当然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可如果对话无法解决,则必须有别的打算。

315日,我正在罗布林卡的岗位上驻守,功德林扎萨把我叫回家说:“有件事要告知你,但你不能外传。你先对三宝发誓吧。”在西藏,对承诺的最高保证就是对三宝发誓。我发了誓。他说:“尊者可能要出走。虽然现在还没确定,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你的任务,是先在这里准备马匹。”


居钦图布丹: 316号,我们仍然在罗布林卡南门外守护尊者。前面不远处拉萨河的沙滩上有电线杆,来了几个汉人,装成检查电线,引起了我们的怀疑。我想要去查问,被人拦下了。当天晚上,罗布林卡西门,西门是由安多人守卫的。离西门不远的罗多林卡,有解放军的军营。我们得到消息,有很多军车进入了这个军营,士兵们都在军营的围墙里。

我们就去了协调部,强烈要求噶厦政府打开武器库。最后贵族官员达热拿来了武器库的钥匙,然后大家去武器库取武器,达热叫我在门外维持秩序。起初我见每个人进去后都背着四、五条枪出来。到后来我发现很多人进了武器库,又空着手出来,我进去一看,武器都拿完了!我走到最里头的一间小房间,看见还有几挺机关枪,于是我就扛了一挺机枪回到罗布林卡南门。

在南门那边,听说罗多林卡军营里的解放军已经撤走了。第二天,噶厦的一个官员和两个助理,到各处去登记头天从武器库拿走的武器。当天又从布达拉宫武器库运来了一些武器,我们德格人这边分到了二十条步枪。后来我去协调部的时候,又看到协调部在分发枪支,给我又分了一挺机枪。


丹巴索巴:317日下午大概一两点钟左右,功德林扎萨让我从罗布林卡的达赖喇嘛私人马棚里牵几匹马回家。功德林扎萨说:“尊者今晚上要出走。今晚11点,从罗布林卡会有一辆卡车开到咱们家附近,车上有尊者的两个经师、三位噶伦等。你备好马,把他们护送到然玛岗渡口。”功德林扎萨还选派了三四十名噶厦扎什军营的士兵与我一起。

317日晚上,我按照功德林扎萨的安排,护送两位经师和三位噶伦,过了拉萨河的然玛岗渡口。尊者有一封亲笔信需要送回拉萨,功德林扎萨派我去送信。由于尊者和噶厦成员们仓促决定出走,事先对噶厦事务没有任何安排,也没有临时决策人。虽说阿沛和桑颇没有出走,但他们是亲中共的。因此,尊者需要任命临时领导人。这封信是尊者任命洛桑扎西为司曹、即最高行政代理长官的任命书。


居钦图布丹:317号那天协调部得知,达赖喇嘛要秘密出走,需要有人去然玛岗防卫。协调部开了一个会,问谁带60个人去然马岗,没有人吭声。我想:既然尊者要走,我们守在罗布林卡也没有什么意义。于是我说我带人去。协调部就决定了让我带人去然玛岗。

317号晚上,达赖喇嘛出走的时候,只有我们几个各地的头领知道。我们远远地护卫尊者一行人到了拉萨河边,从我的位置只能隐隐约约看见达赖喇嘛的身影。


丹巴索巴:318日早晨我很早出发,到拉萨河渡口时,解放军已经把守了渡口,渡船都被管制起来了,禁止渡河。士兵们不让我渡河,我说我有事要过去。他们让我出示证件,我说我没带证件,但我的仆人带有证件。我的仆人让他们看了证件。因我是噶厦职员,这些士兵以前见过我,就同意了。

在渡口,我想到尊者已经走了,拉萨局势如此紧张,这次回拉萨我可能就再没有出来的机会了。想到这些,我有点悲伤。我打开了尊者的亲笔信,信中尊者任命了最高行政代理长官…指示司曹与中国方面进行和平对话,对话的情况随时汇报尊者等。

到了罗布林卡,我把尊者的亲笔信交给了达拉。达拉等噶厦的几个主要负责人开了一个会,决定暂时不公开信的内容。因为尊者刚出走,若中共知道了就会追击,对尊者很危险。


居钦图布丹:318号晚上,协调部又召集我们开会,要派人去然玛岗防止中国追兵追击。会上贡觉人说他们要去,昌都人说他们也要去。协调部的人就对我说:你不必带60个德格人去了。贡觉、昌都、德格各去20人。这么定了后我们就出发了,我们的枪有布朗、卡丹、赞布什么的。

到了然玛岗渡口,船把我们送到了对岸。到了对岸后,我们分成了三组:20人留在然玛岗下面的村子里,20人在然玛岗山顶上,20人在山腰。昌都组和贡觉组去山顶和山腰,我们德格组当晚在村子里过夜。

三.3月19日——3月20日晨


丹巴索巴:319日,围在罗布林卡外面的民众们不知道尊者已经走了,但也有人怀疑尊者是否还在罗布林卡。有几个噶厦职员向我问起过:“尊者的确是在罗布林卡吗?”我回答:“不在罗布林卡会去哪里?咱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我怎么会知道?”他们问了我好几次,对我有点怀疑。我已经发过誓,所以我绝不会说的。

320日凌晨拉萨时间两点钟,解放军的炮弹掠过达赖喇嘛的寝宫顶,落在了寝宫与厨房之间的院子里爆炸,震得非常厉害,尊者寝宫的窗户玻璃全被震碎了。这是轰向罗布林卡的第一炮,当时我就在寝宫那里,被炮声惊醒了。

第一声炮响让我非常紧张,听到第二,第三声炮响后,慢慢就没有恐惧了,更何况炮弹已经像下雨一样密集起来。就是说,此时中共并不知道达赖喇嘛已经出走,但他们却朝罗布林卡开炮了。

天还没亮,我不知该么办,就把手枪跨在腰间,提着一支长枪冲出了房间,来到了罗布林卡北面的围墙外。那里有自愿守卫罗布林卡的民众,他们正在向罗布林卡北面中共的汽车站方向开枪,对方也在开枪,打得非常激烈。我也提枪射击,可我的枪没有响。旁边有个人说:“枪要擦了才能用。”原来我的枪是新的,连上面的防锈油都没有擦去。

旁边的人帮我擦长枪,我就抽出手枪趴在壕沟里射击,手枪也没有打响!我只好趴在地上擦了手枪……开第一枪的时候我有点紧张,但慢慢地就没有任何恐惧了。在我周围有四、五个藏人先后被对方打中死了。第一眼看见身边有人被打死时,我感到恐慌和悲伤,可紧接着两个、三个、四个……就没有感觉了,爬上尸体拿过武器继续作战。在罗布林卡北墙外从凌晨两点一直枪战到太阳快升起……


居钦图布丹:320号凌晨两点,我们听见了炮声。大家非常紧张,马上起身乱成一团,十多个人往然玛岗山上奔,爬到山腰天亮了。有人从下面向我们开火,子弹在我们身边噗噗地飞。我们一看下面的人穿着大衣,以为是穿藏袍的自己人,就朝他们喊话,可他们仍然向我们开火,是机枪声。听枪声像是我们藏人的枪,可是尽管我们喊话枪声还是不断,我们才意识到是汉人,赶快趴下。有个叫益加的昌都人受了伤。这时一个叫旺休的人对我说:“那里有汉人!”我一看下面有汉人,我们也开始开火了,那几个汉人就躲了起来;另外又有几个汉人军人向这边跑来,我们也向这些人开火,一个一个地打死了25个解放军,双方的火力都停了下来。

当时我准备下去看个究竟,被人拦住说“你是领头的,不能去。”有三个安多人和我们的旦增、图丹罗布、巴登共六人就冲下去了。下面的解放军忽然又开枪了,两个安多人和旦增都倒下了。我们悄悄来到他们倒下的地方发现,两个安多人已经死了,旦增中了好几枪,可是还没死。我们一直趴在山岩上,从我们那里可以看到,其实解放军之前已经到了山腰,做好了准备,解放军有六门大炮,每门大炮旁边是两挺机枪,大炮机枪都直对着罗布林卡。一百多个解放军在附近巡逻。我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看着。

四.3月20日


丹巴索巴:我们发现对中共汽车站的攻击没有任何效果。布达拉宫和甲波日(汉译药王山)离汽车站较近,于是我返回罗布林卡,想请求布达拉宫或甲波日的藏军用大炮摧毁汽车站中共的军事工事。到罗布林卡后,方知电话线已被中国人切断了,有关人员说会抢修电话线,不过现在中共炮火太猛无法抢修。

我遇到了噶厦官员塔荣先生,他会照相和录影,他叫我帮忙。我跟着他来到达赖喇嘛的寝室,地板满是玻璃碎片非常滑,达赖喇嘛寝室的所有玻璃都被打碎了。塔荣先生取了照相机、胶卷等,叫我也尽量多拿胶卷和器材。我们拿着摄影器材走出达赖喇嘛寝室时,他说:“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要开枪自杀。”正说到这些,又一颗炮弹落在我们附近爆炸了,浓烟滚滚,枪弹密集……当我爬起来时,已经找不到他了……

解放军已打到了罗布林卡门口。外面的民众都被打散了,我们没有继续作战的能力了。周围的山都被中共军队占领了,我们就如同被装进了水桶一样。我们开了一个会,决定抵抗到晚上,待天黑之后再伺机逃走。做此决定后我们就散会了。

刚走出开会的屋子,一发炮弹落在附近爆炸,当场炸死了5名藏人,我的腿被炸伤了,站不起来。我挣扎着爬进了前面的一间房子里。这时外面所有的人都开始向这间房子跑,很快一发炮弹打中了房顶,大家又开始往外跑。我实在站不起来,只能使劲爬。

爬到马圈,见那里很多人和马已被炸死了,剩下的马在四处乱奔。我继续往达赖喇嘛寝宫方向爬去,寝宫前面有一所叫措杰颇章的房子,那里有一条很小的水沟,我爬不过这条小沟,就索性在那里喝足了水,躺在地上想不如死了算了。

炮火更加凶猛,附近不断有炮弹爆炸,沙石劈头盖脸。我希望炮弹打在我身上,让我一了百了,可偏偏就打不中我。而轰向布达拉宫的炮火,似乎击中了宫檐间植物装饰的部分,腾起了冲天火焰。我当时想:解放军肯定把布达拉宫给放火烧了!

我想:既无法抗击解放军,也无法行走,若这样落入共产汉人的手中还不如自尽好。于是从怀中掏出手枪准备自杀,忽又想起,曾听人说过死在水里的人来世非常聪明,我便又把手枪收回,爬进了罗布林卡的池塘里。但是,我的身体总是要浮上来!我想方设法用手抠住池塘底部的泥巴,可没过多久就又被水托上了水面,就这样在池塘了折腾了大约半个小时,最后还是没有死成。

我又开始向池塘边的阶梯爬。由于藏袍被水浸透了,非常沉无法爬上去。我便把藏袍脱了,把带的子弹和手雷等全部扔进了水里,这样我才勉强爬上了池塘,向尊者的寝宫爬去,来到了尊者平时接见信众的大厅,看到了尊者的法座。我心想这是个死的好地方,暗地里乐着,爬到了达赖喇嘛法座旁躺下,等死。我还在流血,血和水混合着淌个不停。大厅里还躲着不少人,似乎有人认识我,我听见谁在叫我的名字。

太阳下山了,有人说让我们把房子烧了吧,因为共产汉人的军队已经到了门口了。我想自己在枪炮中没有死成,在水塘里也没有死成,那就是说我要受罪了。我又起身向大厅门口爬去。刚到门口,被我妹妹的男友次仁东珠看见了。他是自发守护在罗布林卡外的民众之一,也受了伤。看到我他马上过来了,说:“哥你受伤了吗?”我说:“我身上只有内衣,把你的藏袍给我吧。”他马上脱下藏袍给我穿上了,然后说:“汉人军队已经到门口了,罗布林卡门口的人群都被打散了,我们逃不出去,也无法反击。该怎么办?”我说:“这样等死不是办法。应该往外冲,要么逃脱,要么被打死,没什么大不了的。若你能突围,找到我们自己的人,还可与他们一起继续抗击敌人。我走不动了,请你开枪打死我吧……”他下不了手。最后,他走了。

过后又来了一个年轻人,大概才十八、十九岁,也说解放军已经到罗布林卡大门口了,问我咋办?我对他也说应该冲出去,这样等死毫无意义。他临走时,我问他有没有烟?他说有,我便请他给我点了一支烟。之前我是不抽烟的。不知是烟还是伤口的原因,抽了一会儿,我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或许是晕过去了。总之什么也不知道了。

晚上大约九点多时,我醒了过来,天已经黑了。我看见很多中国士兵摧毁围墙向我们走来。我们这边有人朝他们开了枪,很多士兵倒下了,一时间很安静。我们这边只开了两梭子弹,中国士兵训练有素,一听到枪声就会趴下,所以一部分士兵其实是卧倒了,当然也有人死了。枪声停后不久,中共军人又站起来继续向我们走来。

他们来到我所在的尊者接见信众的大厅门口,向里面扫射了几次,高喊:“里面的人出来!”里面有些人开始投降,向外走去。我躺在地上,一心求死。我想如果我朝那个喊话的人开枪的话,他一定会还击,这样我就可以死掉。于是我在黑暗中摸索枪支,可什么也没摸到。没有枪,我只好向外爬。这时,一个士兵喊道:“站起来!站起来!”我无法站起来,他们就指着罗布林卡正门方向,枪口对着我说:“滚到那边去!”我没有按他们的话去做,而是向达赖喇嘛寝宫旁边的一间政府职员的房间爬去。

政府职员的房间前有两个台阶,我爬不上去,就干脆躺在那里了。大概是流血过多的原因吧,我非常口渴。我就喊:“给我一杯水,给我一杯水……”没有人回应。四周有很多藏人的尸体,我无奈地躺在那里。在黑夜里,中国士兵持枪三人一组,在尸体中间边走边喊话,边走边不停地用脚踢死人。我就躺在尸体中间,没有回应他们的喊话。有个士兵走到我旁边,踢了我一脚便走开了。我就躺在那里过了一夜。

居钦图布丹:早上9钟左右,从甲波日(译注:药王山)附近出来了一百来个解放军士兵,药王山山顶上驻有藏军,他们朝那些士兵开火,使解放军撤了回去。大概早上10点左右,汉人从炮兵营向药王山开炮,打了两个小时,没有间断,整座山上浓烟滚滚。罗多林卡的新军营也向布达拉宫开炮,炮火在布达拉宫宫墙上炸开,大概炮轰了一个多小时,我以为布达拉宫已经完了。后来当炮火停下、浓烟散去之后,药王山已是一片焦土,山顶的所有建筑都被轰平了,而布达拉宫还好好的。新军营的解放军就冲上了一片死寂的药王山。

中午的时候,从罗布林卡方向,跑来二十多个藏人,往然玛岗渡口跑,山下的解放军把他们都打死了。之后又跑来了三十来个人,除了一个趴下没被打死,其余也都被打死了。下午34点钟左右,解放军又开始向罗布林卡开炮。大量的藏人向然玛岗渡口方向跑来,很多人骑着马,这些人都是之前守护罗布林卡的民众,有枪的也不多,枪是三天前从罗布林卡武器库拿的。

然玛岗山下的解放军用机枪朝他们不停扫射。我们在山腰上无法向藏人喊话,告诉他们别往这边跑;如果有手榴弹的话,我们就可以扔下去炸那些解放军,可我们没有手榴弹。我手里的步枪射程很好,我打了19发子弹,无济于事。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骑马的、奔跑的,都跑向渡口方向,被扫射得人仰马翻,罗布林卡和然玛岗之间的那一带堆满了尸体。有的人还是跑到了河边,我们脚下的军人一阵扫射后,人和马倒下在河里,河水慢慢地流,被打死的人和马的尸体堵塞了河道,堵了一阵子后,河水又把尸体冲开,一片红红地裹着尸体淌下去,我当时只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被杀光了吧……

拉萨城内、达赖喇嘛警卫队军营、江孜军营罗布林卡.......炮火连天直到天黑……

五.3月21日-22日


丹巴索巴:321日早晨,中国士兵再次过来,继续搜索活人,继续喊话。结果还真有活人在回应,哈哈哈……我也开始爬动。这些来搜索的人除了士兵以外,还有中共的干部,以前我跟他们见过面。这些干部看到我非常开心,不是因为我们认识,而是因为抓到了我哈哈哈……

他们把我带到罗布林卡正门那边。所有被抓捕的人都集中在那里。他们把俘虏分了类,噶厦工作人员被指定集中到一堆,普通民众分在另一堆。大部分噶厦官员和公务员都被抓了。然后他们用绳子把普通民众捆绑着押走了。见那些民众被押走时我还想:他们会不会把这些藏人拉去枪毙了?会到什么地方去枪毙呢?想这些的时候我并不感到恐惧。我们这些噶厦的人留在原地,被很多士兵看守着,稍微动一下,就会遭到殴打。直到太阳快落山时,才来了一辆吉普车,把其他人都带走了。可他们没让我上车,我继续留在那里。

由于流血我用衣服裹了伤腿,浸血被太阳晒干后,衣服收得紧紧的,使我痛得厉害。我想把衣服解开,可根本就解不开。其他俘虏都被带走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这时,我看到不远处有个叫雪康曲忠的人,他过去是噶厦职员,后来投靠了汉人,替汉人做事。我认识他,就只好叫他:“曲忠啦!曲忠啦!”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说:“他们把我丢在这里,我快要死了……”他就派来了一人,那个人也一句话没有说,背起我送到了夏丹拉康。所有的伤员都在那里面。这间房子可以容纳五六百人,伤员很多,我去时没有空隙地方,满地都是伤员,密密麻麻躺在地上。由于都是战俘,没有救治,满地都是血。当天晚上我就待在那里。

3月22日早晨,送来了一碗茶和一碗糌粑。由于好几天没吃东西,当即不管三七二十一拿着糌粑就拌着吃,手也没有洗,满手的血捏在糌粑里,糌粑就像涂了红颜料的朵玛一样**(译注:朵玛,藏传佛教宗教活动中使用的供品)。这手上的血不仅是我自己一个人的血,手接触到了满是血污的地板,上面有很多人的血,也只得硬着头皮把糌粑吃了。

吃完饭后,伤员们得到了治疗。受伤严重、当场无法医治的伤员要送医院。来了一辆轻型卡车,车上有几个士兵。士兵们跳下车,把我和另外一个人像扔麻袋似的扔进了卡车,伤口痛得钻心。车行使时晃得厉害,疼痛更加剧烈,我被送到了拉萨人民医院……


采访整理:唐丹鸿
翻译:桑杰嘉
采访地点:印度 达兰萨拉

采访时间:20098月/2010年8月









2014年2月24日星期一

《翻身乱世:流亡藏人访谈录》之 康区炉霍 彭措(三)

彭措:1937年生于西藏康区“霍尔章谷”,父亲是哲霍大部首领“哲霍仓”的末位传承。彭措于1957年加入起义游击队,1960年流亡印度。现居住在印度喜马偕尔贝日流亡藏人定居点。


















7.一千五百多名僧人起义

中国人开始抓捕牧民中较有影响力的人。我们没交武器前,他们不敢,因为我们部落的武器非常好,汉人很清楚。现在武器交了,我们没有能力反抗了。他们不是一下子把人全部抓起来,而是今天叫几个过去,明天再抓几个,随便找个理由,比如说戈达仓谋反时你给戈达仓提供了食物,你给戈达仓通风报信,你以前是地主,你在旧社会做过什么什么……总之,他们前面让喇嘛堪布担保的那些话,都是谎言。

他们“宗教自由、不改革寺院”的那些话,也都是谎言。他们不但要求寺院交出武器,而且开始抓捕寺院的喇嘛、没收寺院的佛像、唐卡等。首先抓捕了宁玛寺的僧人和喇嘛,把朱古、堪布等都抓走,我的僧人舅舅,他是一个堪布,也被抓了。(译注:宁玛寺指的是藏传佛教宁玛派的寺院。

我们那里有一个格鲁派的寺院觉日寺,共有一千五百多名僧人。有二十五名僧人拿着枪上了山,带头的是喇嘛赤烈。共产汉人到觉日寺要求寺院交出武器,寺院方面说武器已经被二十五个跑到山上的人拿走了。其实那二十五个僧人并没有走多远,就在我们家乡附近的山上。解放军进行了两次围剿,倒被他们杀了不少士兵,而二十五个僧人只有一人被汉人打死了。

有一天,喇嘛赤烈返回了觉日寺,对寺院方面说:“我们只有二十四个人了,一个被打死了。现在寺院想怎么样?如果寺院不反抗,我们二十四人就去拉萨。如果你们也要反抗,我们大家就一起反抗吧。”寺院召开了会议讨论,最后决定到山上有檀木林的地方扎营反抗。就这样,寺院一千五百多名僧人全体上了山,领头人就是喇嘛赤烈。

僧人们在一片叫秀巴多热麻的林子里扎了营。没过几天,共产汉人从甘孜、娘荣等地调来军队,从四面包围了觉日寺僧众所在的山。我们当时认为汉人只能从大山正面进攻,没想到汉人从后面的雪山上走下来围剿僧人。那天早上,我和父亲正在挤牦牛奶,忽见雪山上下来黑黑的一片,父亲说:“汉人从雪山上下来了!” 双方开始激战,共产汉人打觉日寺的地方离我们很近,我们从家里可以看到他们打仗的地方。枪声连天,寺院和共产汉人都打得很凶,打了好几天。

打仗那几天,我去过一个叫达果的村庄,在那儿我看到了共产汉人的医院,临时搭在一片农田上。很多伤员在哭嚎,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反正整个农田满满的都是伤员,有的是被冻伤的,有的是枪打伤的。医生也很多。从山上背回这些伤员的都是藏人。我没有走近,远远地看着,觉得那些哭嚎的士兵也很可怜,心想他们也有父母兄弟啊,他们可能是被迫上这儿来打仗的吧?因为以前我们听说过,汉人的军队,是长官在后面拿着枪赶他们上战场的。所以,我想也许他们就是那样被赶上战场的吧。而且我仍记得以前跟我交了朋友的那个士兵的话,从他的言谈中可以感受到,他是被迫来藏地的。我为他们遭的罪感到非常伤痛。

同解放军厮杀了五六天之后,觉日寺的喇嘛们投降了。共产汉人押解寺院僧人时,我在路边看,心中非常难过又无可奈何。汉人把从僧人手中缴获的武器驮在马背上,让喇嘛们各牵一匹马,喇嘛赤烈也牵了一匹马。解放军排着队走,衣服上都是泥。乡亲们也都非常悲痛。最初僧众们上山时,大家就非常担忧。我们知道力量悬殊,僧人们绝对打不过共产汉人,肯定会被汉人杀掉的……打仗时的枪声非常吓人,但最后听说,觉日寺一千多僧人只有二十多人被打死了。第二天,民众们上山,把尸体全部抬下了山。僧人的尸体都抬回了家。由于这场打仗,秀巴多热麻这片森林,到现在都很有名。

僧人们被赶到共产汉人盖的一座大房子里。僧人们在大房子里可以自由走动。当时没有逮捕任何人,只安排了守门的。汉人说了一番话:“我们杀了你们的人,你们也杀了我们的人。尽管你们杀了很多解放军,但我不生气,我们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从今往后,汉藏一家没有恩怨……”,还跟喇嘛赤烈握手,共进了晚餐。

晚上,喇嘛赤烈召集了他最初带上山的那些僧人,对他们说:“共产汉人是在骗我们。这一两天他们不动我们,但是接下来,肯定会抓捕我们最早反抗的二十多人。所以,我们今夜必须逃走。”当夜,喇嘛赤烈就带着那些人跑掉了。他们先跑上山去他们打仗的地方,拿了投降前藏在那里的枪支,经羌塘去了拉萨。19593月拉萨抗暴时,喇嘛赤烈在罗布林卡被汉人打死了。

觉日寺的僧人起义一个月之后,我父亲被中国人叫去开会,开会的地方离我家很远。在那里他们把我父亲抓了。那天抓了很多藏人,之前包围戈达仓的会议上,共产汉人点了名的14个人全部给抓了。父亲当时四十多岁。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他们把我父亲押送到新都桥关押,和父亲一起被押送到新都桥监狱的人很多。汉人把我们家乡的男人差不多都抓了,送到新都桥、八美等,部落里只剩下妇女和小孩。

8. 我也加入了起义队伍

1957年时,有影响力的藏人已被抓的抓了,杀的杀了,汉人掌握了所有的权力,可以随心所欲。

父亲被抓后,他们也要求我家交出财物,还打我的母亲。每天开会我得参加,看着王局长在会上指人:这个、这个……被他指的人就被反手捆绑起来殴打。大多数遭殴打的是曾经跟戈达仓上山的人。说他们是叛匪、地主,叫他们交出枪、马、财产等等。交不出来的人,就用绳子将大拇指绑着吊打,恐吓要枪毙等,打晕后等着醒过来再打。看到丈夫遭殴打,妻子不忍大哭,他们又殴打妻子。看了他们整人我就做噩梦,我感到终有一天我也会遭同样折磨。要想自己不挨打,就得打别人,只有这两个选择。我度日如年,心想要么自杀,要么跑。

当时,果洛和色达都非常剧烈地抵抗中国侵略,中国人还没能控制色达。因此,从我们这里逃出去的人,都跑去了色达。果洛色达有十八大部落和二五小部落之分,大的部落统领上百户,小部落也有四五十户,每个部落都有部落头人,色达王是阿希.仁增顿珠。历史上果洛色达从来没有属于过任何一个政权,在被共产汉人侵占前,色达是独立自主的王国,国民党拿她没办法,更不受国民党管辖。共产汉人也多年未能占领色达,直到一九五九年。

有一天,来了汉人干部说:“我们要和色达打仗,你今天必须跟我们去运送物资。”我们一共有11个人,被安排赶着上百头牦牛运送物资。在途中,我和同伴们就悄悄商量反叛:“如果色达的藏人打过来的话,我们就把这些物资给他们;要是没有打过来,我们就自己上山。”物资送到色达果格塘后,返回的路上,我们就一起跑了。

我们跑到了色达起义民众聚集的山上。甘孜、多科、阿坝、理塘、果洛旺欠、多巴……周围方圆各地的起义者,约有数万人,都聚集在这里。在这些起义者中,也有我们炉霍的麦、鲁、藏、曲四个大部落,他们没有上缴武器,跑来了这里。四大部落中的玉科部落,头人叫玉哲;藏部上下两部,头人是甲果哲布;鲁部落的头人叫阿曲巴杰,都是很大的部落。在这儿我们也找到了头人戈达阿曲和我们部落的人,就加入了起义藏人的队伍。色达本身有十八大部落和二五小部落,色达王阿希.仁增顿珠虽然是俗人,但色达民众像尊敬仁布切一样敬仰他。他也给民众护身符。我得到过他加持的护身结,他说:“念诵一万遍莲花生大师咒,可避凶器。”

在那里,还可以买到枪支等东西。我们于是就卖了一头牦牛,用卖牦牛的钱买了枪。

9.头人戈达阿曲战死了

我们在果洛色达扎营住了两年左右时,汉人开始进攻色达,全面围剿起义者,把驻扎在色达上部的旺钦、多巴的民众赶了下来,使得色达起义民众的聚集范围缩小了很多。

有一天,我得到一封信,是我被抓的那个堪布舅舅的信。信中说:“我从监狱逃出来了,现在在朵芒寺中。请你来接我。”看完信,我和另外一个舅舅,我们骑着马,带了几个人一道前往朵忙寺。走了一天,路上遇到一个人,他说:“朵芒寺已经被汉人攻打占领了,你舅舅恐怕难逃一劫。你们也不要前去了,那里非常危险。不过,很多人跑进了山上的森林里,你们不妨去山上找找看。”这时,与我一道的那个舅舅对我说:“堪布从监狱里逃了出来,我不能不找他。你先回营地去吧,我自己去森林找找看。”说完他就骑马走了。

我返回了当时我们聚集的地方甲桑囊。那时我和头人戈达阿曲在一起。我们正在说话间,忽听见有人喊:“汉人来了!汉人来了!”我们马上兵分两路:一部分人抓马备战,当时我们的武器很好,还有很多好马;我和另一些人把家当收拾好,牵着马过了色曲河。汉人已经到了离我们不远的山头,头人带领很多人迎头冲了过去,打了起来……

整整一天后,我们远远地望见同伴们撤回来了,他们牵着很多背上空着的马,我们知道有很多同伴战死了。也看到了我们头人的马,马背空空,我们知道头人戈达阿曲也战死了。头人的儿子悲伤地说:“那是父亲的马,父亲被打死了……”回来的人们说:“我们杀了很多汉人,但我们也失去了两个头人。头人戈达阿曲是打完了子弹后,拔刀冲向敌人时被打死的。另一个是果洛部落的头人,他和他的大臣都被打死了。”

这时,头人的弟弟戈达丹增喇嘛说:“我还活着干什么?”边说边往外冲,我们把他给拉住了。头人的儿子,他比我小一岁,上前说:“叔叔,您不要去白白送死。父亲就是像您这样冲动而死的。你这样冲上去,汉人会更高兴。你留下这么多部下不管,自己去白白送死有什么用?请叔叔冷静!”头人的弟弟还要往前冲,于是我们说:“叔叔,让我们去打吧!”说完我们三四十个人打马向汉人阵地冲了过去。

又打了一天。虽然我们人数不少,可汉人更多。我们寡不敌众,只好撤回。但是我们找到了头人的尸体和枪。头人的枪非常有名,是他用两头牦牛换的“巴美丽”。他的枪没有落到汉人手中。

我们把头人戈达阿曲的尸体运到附近的达孜寺,在那里进行了天葬。那场袭击后,漫山遍野都是失去了主人的马和牛羊……

 10.“你们把地狱给指出来”

此后不几日,我的两个舅舅回来了。我的堪布舅舅逃出监狱,在朵忙寺遭汉人袭击时,逃到了森林里;我的俗人舅舅去森林里找到了他。

一见面,我就问堪布舅舅是怎么逃出来的?他说:“被抓后,我被关在炉霍县城里的炉霍寺。整个炉霍县的大喇嘛、大朱古、大堪布等高僧大德们,都一起被关押在那里。汉人说:‘你们用宗教欺骗人民。你们自称喇嘛,接受人民的牛羊……现在你们把地狱给指出来!只要你们能指出地狱在哪里,我们就承认你们是对的。如果指不出地狱,你们就是骗人的!说什么你们不结婚?你们这些骗子,先来撒泡尿看看,要是尿里起泡沫,那你们就和俗人没什么不同,你们就得还俗,我们给你们安排老婆。如果撒的尿里没有泡泡,那你们就过关了,可以不结婚!’然后把我们殴打了一通,关在了大经堂里。汉人没有给我们戴手铐和脚镣,但是没收了我们的藏袍腰带和鞋子……”

到了晚上,我舅舅问其他那些被关押的堪布和朱古们:“你们谁能示现地狱?请示现一下,反正我是什么法力也没有的。这里有这么多大喇嘛和朱古,希望大家展示一下法力,不然真的像汉人说的那样,真是丢脸!”大家都说没有法力。我舅舅就说:“既然这样,那我们今晚就逃走。逃不掉的话打死就打死算了,没有法力示现地狱,再娶个老婆多丢脸!”有人对我堪布舅舅说:“千万不能那样讲,闭嘴睡觉吧。”堪布才猛然醒悟:看他们的样子根本没有本事逃跑。今晚上我胡乱说话,明天审问挨打时,很可能有人会告我的状。堪布赶紧补充道:“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对!对!睡觉!睡觉!”深夜,堪布祈祷了一阵,提起自己的糌粑口袋,慢慢向门口摸去。到门口时,见守门的士兵正在睡觉。他小心翼翼地从守门士兵的旁边走过,士兵没有醒。堪布跑到白天上厕所时,就已经看好的那根木桩前,轻轻地抬起木桩,搭在寺院围墙的墙头,沿着木桩爬上墙头,翻墙跑掉了。

11.炮弹在我们周围炸开

甲桑囊被汉人袭击后,我们和果洛色达的人都转移到了尼贡郭的地方。在那里仍然遭到了围剿,解放军包围了我们,用猛烈的炮火轰炸我们,还派飞来了飞机,飞机没有扔炸弹,而是撒了很多传单,有藏文、有中文,传单上说:“你们没有地方可逃,拉萨已经被我们占领了,你们快投降。限你们五天时间,如还不投降,我们就要轰炸”等等。那时是1959年,中国人已经真的占领了拉萨,但我们尚不知道。

大炮不断地轰炸,炮弹在我们周围炸开,尘土飞扬。这时各部落收到了开会的通知,我们部落头人已经战死,是头人的儿子去开的会。这个会议是各大部落头人的会议,大概有四五十名头人出席。他们是骑在马背上开的会。会上主要讲话的是色达王阿希.仁增顿珠。他说:“现在我们已经无法抵挡汉人了,而且,汉人已经包围了我们。如果你们想投降,就去投降吧。不愿意投降的,又无法打得过汉人,只有死路一条,因此必须突围。各部落的人谁想要与我一道突围的,可以跟我们一起突围。但请不要带钱财和家当,妇女家眷也请不要跟着我们了。”

下午四五点钟时,我们被解放军团团包围了。色达王阿希.仁增顿珠命令往外冲!队伍具体安排是:旺钦多巴和戈达仓在前(译注:由于头人戈达阿曲已死,这里的戈达仓指的是戈达阿曲的弟弟戈达丹增以及戈达家族成员),中间是喇嘛、僧人和没有武器的人,队伍最后由色达王和他的大臣等断后。色达王给了我们每人一条护身结,说念过一万遍莲花生大师咒,可避凶器。色达王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老头子,根本没有头人的派头,是个光头老人。然后我们出发了。

天黑时,下起了冰雹,冰雹有手指头那么大。没走多久,我们就遇上了汉人军队。我们开始开火,汉人放了灯(译注:当时藏人不知照明弹,将之称为“放灯”),把四周照得像白天一样亮。我们毫无对抗之力,只能不顾一切向汉人死冲。见我们不要命死冲,汉人竟撒腿就跑,我们就这样突围了。到天亮时才发现,其实并没有多少人冲出来。冲出来的大多是我们部落和旺钦多巴部落的人,总共大概两三百人:我们部落大概一百来人,旺钦多巴一百来人,另有一些色达和其他地方的人。其中有一些喇嘛,比如喇嘛希钦旺朱、色达的喇嘛嘎杰等;一些其他头人的大臣们,他们带的武器很好,这些人都是跟着我们的新头人戈达丹增一起冲的。我们部落有二十多人被打死,剩下的也打散了。其他人全部在这场突围中被消灭了。

(待续)

采访整理:唐丹鸿
翻译:桑杰嘉
采访地点:印度 贝日

采访时间:20108

2014年2月13日星期四

《翻身乱世:流亡藏人访谈录》之 康区炉霍 彭措(二)

彭措:1937年生于西藏康区“霍尔章谷”,父亲是哲霍大部首领“哲霍仓”的末位传承。彭措于1957年加入起义游击队,1960年流亡印度。现居住在印度喜马偕尔贝日流亡藏人定居点。
4.共产汉人强迫我们“解放”

共产汉人越来越多,不仅在炉霍安营扎寨,而且已遍布藏地。汉人的作为也越变越坏,到1955年、1956年,情况变得非常坏了。头人们再次被叫去中国开会,我们的头人戈达阿曲也是被招去开会的头人之一。中国人对头人们说:“我们要‘解放’你们。我们不‘解放’贫困农民、牧民,也不‘解放’寺院和喇嘛,因为宗教信仰自由;我们要‘解放’的是地主和富农。”(译注:受访者原话如此。这里受访者实际谈及的是“民主改革”。当时很多藏人对“解放”、“改革”、“改造”等外来语汇非常陌生和茫然,也可能受访者当地将“民主改革”都译成了“解放”

汉人尽管已经给这些头人们封了官,但还是把他们扣押在了中国或县里,不许头人们返回家乡。虽然没给他们上手铐,但开大会的时候公安局的人陪他们来,开完大会又把他们带回中国或者县上,或者带到异地去“劝说”藏人“解放”。

我们头人戈达阿曲也被扣在了县上。他曾被带回家乡开会,在会上对乡亲们讲“解放”怎么怎么好,中国如何如何伟大等。后来他被带去了果洛色达,让他去对那里的民众讲“解放”。共产汉人也带了一些封了官的、别的地方的头人来我们那儿开会。大会一般开几天,那些头人在会上,按照汉人的要求给民众讲“解放”的好处,向民众宣布要“解放”,要建立“老太婆背金”的社会等等。都是汉人指令头人们对藏人百姓说的,不是汉人亲口对我们说的。

这类大会开了多次。贫穷者才有资格开会,我属于没有资格参加大会的。会上他们不停地讲“解放”,起初我们不知道“解放”是什么东西?他们说要把富贵人家的财产分给大家,建立一个平等的社会等等,我们就明白了,“解放”不是好事,除了对那些一无所有的人有好处,因为一无所有的人根本没有什么可被“解放”的,反倒会分到一些东西。不管汉人说得多么天花乱坠,我们都非常清楚了,“解放”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没人认为我们需要“解放”,而是共产汉人强迫我们“解放”。(唐注:以下受访者所说的“解放”都指“民主改革”

汉人起初并没有去碰牧区,他们之前也说过不改革牧区、寺院和喇嘛。“解放”是从农区开始的(译注:民主改革先是从康的农区开始,时间在19551956年间,后分别扩展到牧区)。汉人先让藏人交出所有武器。他们带着公安和军队包围着民众,说:“武器对你们没有用了,我们解放军有武器,可以保护你们。再说现在也没有敌人,所以你们把武器给交上来。”  说解放军保护我们,保护什么?不就是来对付我们的吗?但若不按他们的要求做,就会被抓去关押。当时也有人抵抗,虽然规模不大,这些抵抗者还是给汉人制造了一些麻烦,也杀了一些藏人干部。但很快,有的抵抗者被抓,有的跑到了山里。农区的人们只好把武器都给交了。

5.“解放”就是抢劫藏人财富

把藏人的武器收缴了后,中国人开始在农区搞“解放”。最穷的人没什么可“解放”的,其余人都要“解放”。汉人先让各家各户的仆人们交待主人的钱财、枪支、首饰、马匹等情况,并做了详细的登记。因为仆人们最清楚主人的财产情况。比如我姨妈家,她家在东克村,是个大户,家里有仆人。她家的仆人先被招去问话,交代了主人家的财产,登了记,随后我姨妈家所有的财产就被没收了。我们家没有仆人,但我们的邻居有仆人。我亲眼见到邻居的仆人被搞“解放”的人叫去,给了他一些钱,然后问他:“你家主人有哪些财产?有多少支枪?”就这样,汉人清清楚楚掌握了他主人家里的情况。有些人家的仆人不情愿说,汉人就对仆人说:“只要你说出来,主人家的财产就全部归你……”诸如此类。当然,不是所有的仆人都听汉人的话。有的仆人遭殴打、甚至被打死都没有交代主人家的情况。

汉人事先从仆人那里掌握了地主的财产后,在搞“解放”时通常先不让仆人出面。汉人对地主说:“把你家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我们看一下哪些东西要没收,哪些东西不没收。如果你们私藏隐瞒,那我们就会全部给你没收掉。”其实他们非常清楚地主家有什么东西,但不明说。这样有的地主就私藏了一些东西,或者只交出一般的物件,说:“除了这些,我们再没有别的东西了。”汉人就说:“我们给你时间,你再好好想想,还有什么东西没拿出来?”地主说真没有了。这时,他们就让仆人出面来对质,然后叫仆人殴打主人,逼地主交出东西。汉人不亲自殴打,而是让藏人殴打藏人。若地主还不交代私藏的财产,就把他交给公安殴打。军人是不会殴打的,都是交给仆人和公安殴打,军人负责包围看守,藏人根本没有反抗能力。

我们村一户叫麦琼的人家,是一个大户人家。那时麦琼家男人已经去世了,只剩下女主人和孩子。她家非常富裕,有牧业、农业,房子盖得像寺院那么堂皇,有大小两个佛堂,佛堂里珍藏有《大藏经》。如果请二十多个僧人来家里做法事,僧人们不需要带任何法器,她家里都备有法器。她家的仆人被招去,让他揭发并登记了主人家的财产。然后他们逼那女人交出财产,那仆人还殴打了女主人,说:你没有交出什么、什么……我知道你家里有等等,最后那女人被活活打死了。房子分给了那些害她的仆人,家里只剩下了一个男孩。我1988年回家乡探亲时,见到了她那儿子。他住在一个非常简陋的房子里。他家原先的房子全都被摧毁了。

除了贫农之外,所有人都得交出他们的财产。如不按之前仆人的口供上交,就会遭罪:殴打、用电击、用刀捅,我们那里有个老人被吊起来,用烧红的铁棍烧胡子、烧头发,烧得呲呲呲地响,连皮肤都给烧伤了。你不能说“我们家没有这个东西”,没有任何余地,你得把自己家里的所有东西上交。那些遭“解放”的人被打得严重受伤,人晕死过去后,还不许旁人去帮助,说:“他们是地主,不能让他们再欺压人,让他们自己走!”子女来背父母也不许。这些是我亲眼所见,他们就是这样“解放”的。

家乡人以为头人戈达阿曲在县里,还不知道家乡农村发生了什么事。部落里派人去县里见他,告诉他部落人的遭遇,请他回来。头人就讲:“我以前已经说过,我们打不过汉人。你们叫我回家乡,我如果骗一骗汉人,也可以回去。但是,如果我们跟汉人打的话,那就是死路一条。”我父亲也去拜访过他,他私下对我父亲说:“我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些事情的。我们打不过中国人,除非噶厦和外国帮助我们。”

1956年到1957年,他们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没收人们的财产。我是1957年参加反抗的。我“上山”之前,亲眼见了他们挨户没收村里大户人家的财产。我们家的财产是我“上山”之后被没收的。我们家曾有一些比较珍贵的东西,是早在我爷爷被国民党抓捕之前,就藏起来的东西:丝绸、珊瑚、金银器具等,到我上了山之后这些东西还是给没收了。(译注:受访者所说的“上山”是指参加抵抗游击组织当时藏人民间抵抗人员多隐藏在深山,伺机袭击入侵者。)

地主的财产被没收尽光,同时还要遭批斗,在当地凡有一点影响的人物,都会被抓走。男人被抓走后,妇女和小孩就被赶出家门,遭殴打,也不许他们参加劳动。汉人干部、仆人们住进了地主的房子,仆人分得了主人家少量的东西。这是什么“解放”啊?如果解放是为了人人平等,那不该把所有东西都没收,也应该给地主留一点吧?可他们不是,他们没收了地主所有的东西。事实上,共产汉人把我们的财产没收后,只把少量不值钱的东西分给了“翻身农奴”,其余都运回中国去了。特别是那些珍贵的财物,比如金银首饰、金银佛像等,都被中国人拿走了。粮食、农产品也统统运往了中国。我们那儿有一句谚语“某某家的粮食倒进河里,可以堵截河水一天”,形容大户人家的存粮很多。那些农作物全都被没收,运往了中国。这是什么“解放”?这纯粹就是地地道道的土匪!不管用什么名目,“解放”也好,“翻身”也好,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抢劫藏人的财富。

中国人就这样把我们的农区给“解放”了。

6.“戈达仓的人格杀勿论”

很快,共产汉人又开始在牧区 “解放” 。他们对牧民们说:“你们也要交武器,牧民没有敌人。”牧民们说:“放牧时会遇到野兽,我们需要枪来保护自己。”中国人说:“你们把枪缴了,解放军会保护你们的。如果野兽来了,我们解放军会保护你们。”汉人多次宣布要缴枪,但牧区的民众没有缴枪。

我那时正在牧区放牧。有一天,牧区的人得到通知,让第二天到头人戈达仓家里开会。第二天我们去时,见头人戈达阿曲已经返回家乡了。当时共产汉人和色达民众已经发生了小规模的战斗,我们的头人阿曲,之前汉人已把他封为县长了,带他去色达调解冲突。头人戈达阿曲去色达与牧民们一起呆了几天,在色达他骗了汉人跑回了家乡牧区。那天乡亲们非常高兴,因为不管怎样,头人回来了。

人到齐后,头人说:“你们不停叫我回来,现在我欺骗了汉人回来了。共产汉人肯定会来打的。所以我今天就要上山。我弟弟戈达丹增他们明天也会上山。但你们要知道,我们是无法打得过汉人的。我不会点名让谁跟我一起上山,或者谁不要上山,你们自己决定。如果你们当中有觉得会被汉人杀的,明天就跟我弟弟上山。”不过,头人点了我叔叔的名,叫他第二天上山,因为我叔叔和头人是拜把兄弟。开完会后,头人就带着他的三个儿子,和另外几个已经拿共产汉人工资的人,一起上山去了。

第二天,我叔叔也带着枪,跟头人的弟弟戈达丹增他们一起走了。他留下了自己的老婆和小孩,他的孩子都很小,老婆在哭泣。一起走的还有另外四十多人,包括头人的大臣等很多壮汉,都是在牧区比较有影响力的人,他们已经有了对抗汉人的计划,这些勇敢的男人们都走了。

没过两三天,在嘎纳耶唐草场上,牧民们都在这里放牧,我和父亲也在。早上天快亮时,有人喊:汉人来了!我和父亲没来得及骑马,带着枪趁大雾遮山,跑到山上森林里去了。跑到山上时看见,解放军已包围了草场上所有没跑掉的牧民。天大亮后,汉人袭击了头人戈达仓家族的帐篷,一共有三、四户人家,解放军对戈达仓的牧户用机枪扫射,用炮轰,打了很长时间,除了枪声外什么也听不到。不仅打死了人,连牛羊、狗都被打死了。

我们跑上山,钻到森林里躲起来后,山也被汉人包围了,我们无法逃出去。第二天,父亲说:“你是小孩,不会有问题的。你回家去看看汉人在干什么。”我就摸回家去了。我到家的时候,汉人已经离开我家了。母亲说:“今天早上汉人刚刚走。昨夜汉人住在了我们家里,让家属把孩子和丈夫叫回家。”

那次共产汉人包围嘎纳耶唐草场,找了很多藏人给他们带路。去包围前,汉人和藏人干部开了会。当时在嘎纳耶唐草场上,有三个牧民部落都叫戈达亚卓。汉人的命令是:“包围后,不许对其他牧民开枪。但是,对戈达仓家族格杀勿论。因为头人戈达阿曲回来了,他的弟弟和叔叔等都很厉害,他们会反击而且他们的武器很好,所以不需要喊话,直接扫射,不能放走一个。其他部落的牧民说不定会投降,因此要对他们喊话、劝说。其他那些牧民如果不先开枪,解放军不许向他们开枪。”所以,那次戈达仓家族的三四户人家全被杀了,只有一个女孩,从帐篷底下钻出来逃了生。来围剿我们的最高官员叫王局长。会上还点了14个人的名字,其中有我父亲,说这14个人有罪,罪行和之前被汉人诱杀的卡希彭措鄂珠的罪行是一样的。共产汉人点了这14个人的名字,但并没有说怎么处理,也没有表明是否要杀。带完路后,一些藏人被放回家。其中一个给汉人带路的僧人,他是我们的亲戚,他回家后来到我家,对我母亲讲了这一切。

我回到山上,给父亲说了情况,叫父亲快逃跑。父亲说:“我不跑,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我的孩子们都还小,我不能走。” 头人阿曲他们设法逃走了。

接着,汉人找来了喇嘛和朱古(译注:藏人一般称高僧为喇嘛。朱古即转世化身),派他们上山劝说大伙儿下山。因为男人们都在山上,汉人就命妇女和孩子们把家当全搬到一个叫纳告玛的大平滩上,所有牧民家眷都聚集在那里。汉人军人围着牧民搭帐篷扎营。汉人对高僧大德们说:“你们可以担保,我们不会抓、杀他们,让他们回来。”喇嘛和堪布们来到森林里,劝我们投降:“汉人不会抓你们,更不会杀你们的,我们可以担保你们的安全。”我们相信喇嘛和堪布的话,就走出了森林,下山向汉人投降了。

在纳告玛大平滩上,汉人首先让我们交武器。他们命牧民缴枪时,枪口要朝着自己,手捂住枪口递过去。亲手收缴枪支的,就是来包围我们的最高官员王局长。汉人头头在中间,周围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围着。

我和父亲在一起。缴枪时共产汉人向我父亲问话。我父亲说:“我是中国的罪人,我愿意接受改造。去哪里改造都可以。”共产汉人当时说:“你态度很好,不用去改造。你是小头人,就继续当头人吧。”就这样,我们的武器给没收了。

有一个叫罗果玛的人,他是头人戈达仓的大臣,七十多岁。以前共产汉人多次带他去中国参观。他藏在森林里没有出来,共产汉人就叫他的儿子去叫他回来。这个人回来的那天我们去看了,他没有武器。回来后共产汉人让他表态,罗果玛说:“我没什么话可说。以前我多次去中国,去的时候你们对我讲过,对牧民不搞解放改革,不收缴武器,你们讲宗教信仰自由,对寺院不进行改革等等。我相信大多数中国领导人讲的不是假话。既然那是真的,就请把民众的枪支还给他们。不然你们就是在欺骗人。”刚说完,那个汉人官员马上叽里呱啦说了几句话,几个人就跑过来,把罗果玛绑起来带走了。

(待续)

采访整理:唐丹鸿
翻译:桑杰嘉
采访地点:印度 贝日
采访时间:20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