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1日星期四

关于一篇西藏问题文章被删节的文字和说明


唐丹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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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813日我把用时近半年、查阅了大量资料写成的文章《西藏问题:饿虎饥狼的猎物》电邮给《民主中国》编辑部,希望在《民主中国》首发。当天收到了编辑采用稿件的回复。
829日,《民主中国》网站首发了我的文章《西藏问题:饿虎饥狼的猎物》。编辑加在题目下有一段类似导读的的文字
进入近代历史以来,西藏这方古老的雪域面对着一个歧路纷呈的转型帝国,各派势力纷纷将西藏当作猎取矿产等资源的宝地,而没有尊重保护当地宗教文化民族风俗等等。西藏被各派势力一次次入侵、出卖、分割、掠夺,成为了饿虎饥狼的猎物,藏区地方权利在历史的恶风险浪中被吞噬殆尽,藏族人民为了捍卫自己的权利与各派势力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斗争。本文以藏族史学的眼光,来展示了近代西藏发展的血路历程。


这段被附加的导读性文字,看似义愤填膺地为西藏仗义执言,却在其中加入一些关键的原则,变更了基础性概念,让整个问题的内涵外延或性质完全改变了。例如“藏族”,就是把问题限制在中国内部民族问题的范畴内;“藏区”,将西藏问题的核心:主权,特别是在本文涉及的西藏问题起始阶段,转换成了“藏族居住的地方”,表面看似“中立”、“中性”,实际是概念置换。与我对西藏问题的认知和立场有重大分歧,我立刻与编辑进行了交涉。我的主要观点如下:
我用红色标出的词句,是我不太认同的地方。
1而没有尊重保护当地宗教文化民族风俗等等——我不仅认为各方势力将西藏当作猎取西藏矿产资源的宝地,而且认为所有这些外部势力,在文中主要指满清(和民国)没有入侵西藏和猎取资源的合法性,而不仅仅是没有尊重和保护当地宗教文化民族风俗等。
2藏区地方权利——我自己不使用藏区这个词,因为我认为西藏在1949年以前是一个独立的国家,藏区一词是当代中国人通常使用的词,但即使在当代,它仍然是有争议的。而文中涉及的历史时期和涉及的地区,从学术事实的角度也不宜使用。在西藏问题尚未解决以前,我更愿意名从主人,使用西藏、西藏康。
3藏族——我也不使用藏族这一用词,同样基于类似以上的原因。实际上,藏区藏族都并非被所有西藏人接受了,也是西藏问题的一部分。在西藏问题尚未解决以前,我更愿意名从主人,使用西藏人民、藏人等。
我向编辑提出对这段类似导读的、并非我写的文字加以调整,或加上编者按三字,以示属于编者的用语。编者在内文上方加上了一段编者按,而《民主中国》网站首发页,我的文章题目下仍然显示的是这段类似“导读”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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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中国》所刊发的我的这篇文章,也删掉了原稿的最后一段:
190911月初,十三世达赖喇嘛回到拉萨时,西藏人民献给他一方新印,上面刻有佛的喻示:喇嘛嘉措是佛法政教至尊的主持者44】。这方大印是西藏人民拒绝满洲或中国人干涉的标志,是人民承认达赖喇嘛的明证,达赖喇嘛和甘丹颇章(西藏政府)的合法性就在于此。当西藏人民将这方印献给达赖喇嘛的时候,满清军队根据与英国人签订的协议,以保护英国商埠为名,正在逼近拉萨……

而我认为:这段被删去的文字,恰恰是这篇文章不可或缺的。因此,我就这段被删的文字与《民主中国》编辑进行了数次交涉。第一次交涉的主要内容为:
以上这一段既是历史事实,也关涉西藏问题的核心。请问能否添加上这一段?如果编辑先生能够添加上这被删去的一段,麻烦请用以下红色字体的文字,因后来我请教西藏学者达瓦才仁先生后,关于印玺内容,他给出了更准确的翻译:

190911月初,十三世达赖喇嘛回到拉萨时,西藏人民献给他一方新印,上面刻有圣地佛陀敕言之统辖一切人神共敬三界怙主遍知一切观世音金刚持达赖喇嘛如意佛王之印45】。这方印玺是西藏人民拒绝满洲或中国人干涉的标志,是人民承认达赖喇嘛的明证,达赖喇嘛和甘丹颇章(西藏政府)的合法性就在于此。当西藏人民将这方印玺献给达赖喇嘛的时候,满清军队根据与英国人签订的协议,以保护英国商埠为名,正在逼近拉萨……

我并紧随这封邮件发去了增补注释【45】:在中国社科院民族研究所内部资料《西藏政治史》(李有义译)中,印玺的内容译为:由佛喻示:嘉措喇嘛是地球上佛教的主持者。笔者征询了西藏学者跋热·达瓦才仁先生后,本文中圣地佛陀敕言之统辖一切人神共敬三界怙主遍知一切观世音金刚持达赖喇嘛如意佛王之印采用的是达瓦才仁先生的译文。达瓦才仁先生并解释:圣地指的是印度,在此之前,西藏的政权称呼是天命噶登颇章天命不是一个佛教概念,却一直用在西藏政府的称呼前或钞票上,最大的可能是从蒙古那里借用而来,因为蒙古人敬长生天。总之,之前西藏统治者的权力来源都谓为天命,这其实也否定了所谓中国皇帝册封的说法。而在这枚西藏人民赠给达赖喇嘛的印玺中,则明确称其权力来源于佛陀的敕言。
《民主中国》的编辑先生可能没有注意到我紧随发去的注释【45】,回复拒绝加上被删去的一段,理由为:

至于文章最后一段没有采用,乃是考虑文中观点已经鲜明,同时最后一段的注释与前面一段的注释同标44,显系重复。

针对该回复,我三度电邮编辑,更详细阐释我对这段事关西藏人民所认受的、达赖喇嘛权力来源的文字被编辑删掉的看法。主要如下:
这一段是历史事实,这个历史事实呈现的是西藏人民的意志,说的是:达赖喇嘛和西藏政府的合法性来自西藏人民。显然,这段文字涉及的观点,与我文中的研究内容和观点是两种层面,但同时也有联系,即:满清为掠夺资源而吞并西藏康,(和)图谋(全)西藏,是没有合法性的。
请原谅我的较真。我仔细阅读了拙文,认为文章最后一段被删去后,止于:慈禧表示不会改变藏满固有关系,再加上编者按的笔法,使得整篇文章的含义发生了较大偏移。因为中国一直将供施关系解释为臣属关系和主权关系,大多数中国人也是如此理解的。如果文章止于慈禧的表示,有可能误导读者。而被删去的一段,并非我的观点,而是其本身是一个事实,这一事实也更有助于读者接近真相,即西藏人民不承认达赖喇嘛的权力来自满清皇帝的册封,而是明确称其权力来源于佛陀的敕言
在截掉原稿关于印玺的最后一段后,部分真相显然也被截掉了。这部分事实被遮蔽后,文章的含义似乎更符合编者按的思想,而正如前面我的信中所表达的,我的观点与编者按的倾向性有较大分歧:没有尊重保护当地宗教文化民族风俗藏区地方权利藏族人民为了捍卫自己的权利与各派势力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斗争藏族史学等,这些都不是我的文章所要表达的,而是编者按所要表达的。但是,读者通常都会将编者按理解为对文章中心思想的提炼,关于印玺的这段被编辑砍掉后,文章似乎也符合了编者按的思想。作为作者,我很难接受。
在我的理解中,《民主中国》是一个为提供真相和言论自由的平台。依据民主理念和媒体中立原则,期望编辑先生尊重原稿的思想和传递的信息,特别是在事关事实与真相的西藏问题上。
因此,最后这被删掉的一段,在我看来很重要,而且并未与前面观点重复。基于此,我希望编辑先生加上这重要的不同。
显然,我所重视的这段被截掉的、关涉史实和西藏问题真相的陈述,与《民主中国》编辑的理由相比,显得并不重要。或者,相应地凸显了“删除”的重要。《民主中国》编辑仍然拒绝恢复稿件原貌:

由于文章已登出,反复改动显然不妥。今后若来稿,请先注明不让修改删节。谢谢!
《民主中国》编辑部

我认为被《民主中国》删掉的、叙述西藏人民献给达赖喇嘛印玺的这段文字是重要的,也因我与《民主中国》加在我文章前的编者按之立场有重大分歧,为了不使读者误会我对西藏问题的认知,更是对我自己的文字负责,我必须对与《民主中国》的这些交涉加以公开说明。
《民主中国》是美国民主基金会支持的政论网站。在网站关于我们栏上,贴有美国民主基金会的支持宗旨:促进中国的民主、言论自由和出版自由。这是一个为中国公民践行言论自由、以及为他们的知情权所提供的平台,一个为中国以及国际活动人士突破中国政府言论管制、出版管制的论坛(英译大意)。而我认为,《民主中国》所加诸在我文章上的编者按笔法、以及将我文章中,关于西藏人民献给十三世达赖喇嘛印玺的文字删除等行为,与该宗旨不符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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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如既往,我是将稿件发给《民主中国》主编蔡楚先生的。蔡先生回复表示已经转编辑部。在交涉之初,蔡楚先生即来信表示,他已经不负责日常稿件的审定和编辑,让我直接与编辑部联系。蔡楚先生还发给我两篇《民主中国》登载的文章链接:


这两篇文章,第一篇开篇提及把达赖喇嘛请回来担任(全中国的)国家主席,第二篇文章结尾:汉藏两族,睦邻久矣。在经历千年未遇之劫火之后,渡尽劫波,终将重逢。新一轮的佛光将降临双方的家园。那将是一轮奇异的神圣之光,既是西藏文明的复兴之光,更是中华文明超凡脱俗迈向神圣的救渡之光,也包含类似愿望。
在我问及是否这两篇文章的思想与处理我稿件的方式有关时,蔡楚先生再次强调,他没有参与审稿,他发给我的链接与处理我稿件的方式无关。之所以发给我链接文章,只是供您参考,明白本刊对尊者的支持。并注明给我的回函也抄送了编辑部。
在电邮告知《民主中国》编辑部,我会公开说明关于稿件的交涉后,我收到了始终未署姓名的编辑的回复:

唐女士:您好!
理解您的心情。但考虑在如此严酷时期,保留这块探讨中国民主转型阵地,实属不易。编辑为长远计,有些对来文的修改删节,应属正常。还望理解。


好吧,那最后说说我的心情。从2011118日我首次在《民主中国》发表西藏问题的文章到现在,几乎我全部西藏问题的文章都是在《民主中国》发表的,总共11大部分篇章都谈及了西藏问题的核心:1949年以前西藏(图伯特)并非中国的一部分;西藏(图伯特)是被吞并的。这些文章没有被编辑(或前编辑?)哪怕仅仅从纯粹文字的角度改动过一个字,更别说加上春秋笔法的编者按,更别说删除一整段必须让读者了解的事实。正因如此,我对《民主中国》能够秉持言论自由原则,包容多元地发表西藏问题的文章心怀敬重。在此,再次深谢!
然而,恍若时代倒退,恍若《民主中国》网站不是在象征着民主、自由的美国,《民主中国》,我反复在此书写的、也在给编辑的电邮中反复呼唤的、美丽的名字,却在不变的《民主中国》落款的回函中,分别以观点已经鲜明注释重复文章已登出,反复改动显然不妥考虑在如此严酷时期,保留这块探讨中国民主转型阵地,实属不易。编辑为长远计,有些对来文的修改删节,应属正常等理由,拒绝恢复其刻意删除的一段事实陈述:关于西藏人民在侵略军逼近首都时,献给了达赖喇嘛一枚印玺,宣示对至尊的无上忠诚。
为什么?到底哪个理由是真实的?特别是最后一个:考虑在如此严酷时期,保留这块探讨中国民主转型阵地,实属不易。编辑为长远计,有些对来文的修改删节,应属正常。还望理解。”——如果是在有言论审查的专制中国,我可以理解,可是由美国民主基金会支持的《民主中国》政论网是在美国编辑以春秋笔法的编者按和删去一段关键文字,来保留这块探讨中国民主转型阵地,这怎么可能是正常的呢?
我不但困惑、愤懑,而且痛苦,而且有一丝中国人所熟悉的恐惧,而且,我的确无法理解。
我把《西藏问题:饿虎饥狼的猎物》未被删除印玺的、完整的原稿,发给身处境内的西藏作家唯色。她表示会转载在她的博客上。
敬请转载以唯色博客上的这篇为。谢谢!

唐丹鸿
2016.8.31












2016年7月20日星期三

色达劫特辑——《翻身乱世:流亡藏人口述录》有关色达部分摘录

中国政府近日发布《色达县喇荣五明佛学院整顿清理工作》告示,要求色达五明佛学院寺管会,于今年11月前开除2200名学员,其中包括1200名僧尼众及1000名居士。
当局宣称根据第六次西藏工作座谈会及第二次全国宗教工作会议的内容,截至2017年9月,色达五明佛学院的僧尼众人数必须被控制在5000人之内,同时仅准许保留相对数量的僧舍。

2016年7月20日开始,西藏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数千僧舍将被中国当局陆续拆毁。







图坚1944年出生于色达【1】。他亲历了中国对色达的占领,述说了色达贲(色达王)阿虚.仁增顿珠的最后结局,见证了侵略者对色达宗教文化的摧毁,见证了侵略者在色达造成的大饥荒。图坚现定居印度达兰萨拉,是流亡藏人火葬场兢兢业业的送行人。2010年8月在达兰萨拉家中接受采访。
图坚

3.离家上山
…………
色日寺院的僧人们已无法呆在寺院里,他们返回家中,带来了理塘的消息,他们讲了中国人在理塘的所作所为、理塘藏人起义上山了、理塘人在什么地方杀了很多中国人等等。我们措瓦【2】有的人说:“如果我能杀一两个中国人就好了!”但也有人说:“中国人太多了,他们实力很强……”我少不更事,没有担忧什么。那时我们家里有枪、我父亲他们都有枪。我只想:要是我射击技术高多好呀!我强烈地想做一个勇敢的男子汉,杀几个中国人。

19571月的一天,我们家的一只羊被狼咬死了。我们找到了羊的尸体,煮了那只羊的肉。我的僧人舅舅当时是寺院的负责人之一,经常被要求去开会什么的。我们正要吃饭,他从会上带回了很坏的消息:“我们不会有好日子过了。中国人让色达贲【3】去县上领取洛萨(藏历新年)礼物,其实是要抓他,就像抓别的贲、喇嘛一样。色达贲先是去了县里,不知怎么又离开了。昨天中国军人去色达贲家里抓他,色达贲事前得到了消息,就跑上山去了【4】。中国人没能抓到他,但打死了七个藏人,奥桑久洛、查勒等人被打死了。”家里人都没有心情吃饭了,把手里的肉放到一旁,唉声叹气:“唉!现在已经很难了!中国人肯定不会让我们好过的。怎么办啊?” 我当时是个少年人,没有想很多,只觉得原来拉萨来的那些人说的是对的,中国人果然很不好,中国人真的是破坏佛教和迫害喇嘛的人。

后来,传言色达贲他们快跑到我们地方来了,也传来了中国人准备围剿色达的消息。周围的人们议论纷纷,有的说:“我们无处可逃,共产中国人铺天盖地,我们没有逃到什么地方躲过的可能性。”也有人说:“要上山,宁可战死也不在中国人统治下苟活。与其让中国人统治不如让他们打死!” 有枪的男人都纷纷上了山,准备好抵抗来围剿的中国人。我的僧人舅舅对家人说:“我要上山。你们是否要上山,自己商量决定吧。”全家人激烈讨论了一番,舅舅决意要走。最后,家人让我跟舅舅一起走,因为舅舅很疼爱我。他们希望我们能找到一个没有中国人地方,或者能冲出围剿逃往拉萨、印度等地。

我当时根本就没有呆在家里的心,虽然家里还有母亲和其他家人,但我对这个安排感到非常高兴。离开前我们才告诉母亲要走。我和舅舅各牵两匹马,舅舅没有枪,我虽有枪,但因年少连枪都端不好,基本上不会用。那天上午,两人、四匹马、一支枪,带了一些衣服、食物、锅和吹火皮囊,就这样离开家的,母亲和家里人送我们出来,流泪不止。

后来得知,我和舅舅离开家不久,中国军队就到了我们措瓦。措瓦的人们先是赶着牛羊在牧场附近乱跑,听说中国人从西面来了就往东跑,听说汉人从南面来了就往北跑,就这样在牧场上转圈,最后是抛下了牛羊跑,把牛羊都给丢失了。

4.无处可逃
 
我和舅舅走了两三天后,与我们措瓦(村庄)其他上山的人汇合了,记得当时看到东嘎寺的僧人们在山上念“抵抗中国人,驱返中国人”。虽然我的家人没有上山,但是山上有很多拖家带口全家出来的,六七十岁的老人很多,没满周岁的小孩也很多,抱在妈妈怀里。像我父亲家族就是全家上山,他们家族共有八九个家庭全家上山的。由于我们刚上山,所以还有足够的食物,还能在辗转转移途中做好茶饭,而那些早就离家上山的人们,已经食物短缺了。

有一天我们措瓦的人遭遇了中国人的袭击,贲久噶被俘虏了。然后我们措瓦有十多个男人前去解救他,他们晚上试图冲入中国人军营去抢贲。在枪战中我们措瓦赫赫有名的杰果多纳被打死了。第二天有人看到了贲久噶的尸体,其实头天晚上就有消息说贲已经死了。我们去打探消息的人听人讲,贲久嘎身上中了很多子弹,但受伤后很长时间没有死。

我和舅舅上山总共大概十来天,那时中国人已开始全面围剿色达的反抗者,满山遍野的中国军人包围着我们,我们根本无法再与他们打。其它地方上山的人们早前与中国人战斗过,另外,聚集在山上的人们来自不同的措瓦,别的措瓦早前也跟中国人打过,但没有长时间大规模的对峙战斗。我和舅舅上山之后就到处逃难,一次仗也没打过。 没有人认为能打得过中国人了,现在大家是在设法突围逃跑,从贲们到一般民众都想的是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在中国军队围剿下,各地的抵抗民众都向尼贡松塞塘地方聚集。那天,色达贲阿虚.仁增顿珠部署民众说:“大家要相互帮助和团结。普通民众和抵抗者分开,抵抗者走在前面,一般民众紧跟其后。大家共同努力,我们虽然无法做别的,但我们可以想办法逃出去。”

晚上,我们走着走着突然天空中出现了“火堆”【5】,同时中国人用大炮轰击、机枪扫射,把我们大队人马打散了。我和舅舅以及在一起的人们打马往温科方向跑,天亮时跑到了温科松多,色达贲让大家尽快煮茶烧饭,说现在西藏各地都被中国人占领了,我们只能往夏多方向跑。温科松多是三个大山沟的汇合处,当时雾气非常大,我们压根看不到远处。当大雾散去后,色达贲的伦布们【6】用望远镜看到了中国军队,周围的山头上全是中国军队!我们在山谷里,除了跑没有任何别的办法。我们开始向达次莫日的方向跑,路两旁的山头上全是中国军人,他们不停地向我们扫射……虽然当时的我是个半大小孩,但是有一幕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我拼命跑着跑着时,看到一个骑着马的母亲,她和马都中弹倒在地上了,而她怀中的小孩还在吃着妈妈的奶。从妈妈身上流出的血染红了小孩,但小孩仍然在吃奶。马还没有断气,不停地抬头挣扎……

我们马不停蹄继续跑,左右两边的中国人不停地扫射,我看见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死了。最后我们终于跑到了达次莫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这时,我们发现前方也被中国人堵住了,前方已经没有路了,我们只好往旁边一个很小的山沟里钻。那个山沟很小,从那里我看到我妻子的哥哥(他妹妹后来成了我妻子)冲到另一边去躲进一个坑里了。他从那个坑里可以看到四周的中国人,他的枪很好,他用那把好枪阻挡中国人靠近,大概阻挡了两个小时。

色达贲对我们说:“你们去投降吧,他们不会杀你们的。你们可以把哈达或者什么白色的东西挂在棒子上,这样他们就不会杀你们了。但中国人不会放过我们,我们即便投降了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所以我们要战死。”我们听了色达贲的话,走出了山沟。中国人没有开枪。他们让我们向下面山沟里抵抗的人喊话,让他们投降。当时我们当中没有人会说中国话,我们用手势请求他们不要杀色达贲和其他贲们。中国人也命我们向躲在坑里的人喊话,叫他投降,说不会杀他等等。我们别无选择,认为中国人真的不会杀他,就喊他投降吧,就这样我妻子的哥哥也投降了。当他投降放下武器后,中国军人说:“他是一只老虎。”他们让他背了一具中国士兵的尸体,还让他牵着驮了尸体的马,看起来好像那些士兵都是他杀的。无论是不是他杀的,那天被打死的中国士兵后来都被算成是他杀的。

中国人押着我们来到一片平坝上,说色达贲和其他贲没有投降,已经被打死了:“反对共产党只有这个下场,看你们能逃哪儿去?你们的贲们已经被我们打死了,大贲也不过如此。”中国人命我们交枪,马、刀和食物什么的,都统统都交了。有人遭了士兵的殴打,士兵问:“你还有枪藏在什么地方吗?交出来!”如果说没有就挨打,反复问反复打好几次。中国士兵们非常年轻,就像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不管是年龄、服装还是身材高矮等,看上去都一样。也许是我太恐惧了的缘故吧,看着他们都像同一人。我已经没有胆量恨中国士兵了,只有默默地哭泣。

.色达贲之死

在这里我们被关押了两三天。开了两天会,他们讲共产党是如何伟大,如何好等等。中国人还给了我们一张收缴武器的收据。有的藏人说以后会给补偿的吧,也有人说以后会按这个收据还我们小口径的枪什么的,我保存着那个收据,但是至今没有分文补偿。我们家的枪非常好,一百头牦牛也换不了这杆枪的。开会结束后,中国人发了一张通行证让我们回家。但有些人被送到其他地方去了,我妻子的哥哥也被抓走了,他后来死在了监狱里。

我和僧人舅舅带着通行证,和我们一起返回家乡的另有十几人都带着通行证。一路上遇到中国人检查,拿出通行证就没有任何麻烦。我们的马被没收了,所以都是步行多日回到家的。母亲已在我们上山后生病去世了,家里其他人还好,但财产全部被没收了。家人说:“你们平安回来就好了,虽然财产没了,但只要人在财产就会有的。”留在家没上山的俗人舅舅说:“我知道你们和色达贲在一起。听说色达贲被打死后,我非常担心你们,幸好你们安全回来了。但是色达贲被打死后,中国人把尸体运到色达开了批斗大会……”

舅舅说了批斗色达贲尸体的情况:开会地点在一个叫帕热旺祖的地方,大约有五百多人参加批斗会,这些民众主要来自色达县附近。会场有持枪士兵们包围着。中国人把色达贲阿虛.仁增頓珠的尸体运到会场,把赤裸的尸体绑在木桩上。中国人对开会的民众说:“这就是你们的大贲,他是剥削压迫广大人民的坏人,我们消灭了他!你们应该高兴,你们已经翻身了!” 他们问民众打死贲好不好?大家闭口不说话,只有默默哭泣。色达贲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大概和我一样岁数,当时就十五六岁吧,小儿子更年少。这两个儿子被带去看了,当时参加批斗会的民众说“哎!造孽啊,杀了不算,还让儿子看批斗父亲尸体……”不但那些有见识的人,连年轻人也非常悲伤难过。色达贲阿虚.仁增顿珠被中国人杀了,那等于是中国人把色达的头给砍了……我们不知道尸体最后是怎么处理的。这两个儿子,现在有一个被安排在政协里,只是一个摆设,他也不敢拒绝中国人的安排。

我回家后也多次被叫去开过会。有时我与家人正喝着茶说话,中国士兵端着枪在外面喊:“学习了!学习了!”赶着人们去开会学习,家畜也不让人照管。主席台上的中国官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讲话,我们也不懂他们在讲些什么。那些藏人翻译是从外地带来的,说的藏话跟我们的方言差别很大,很难听懂。中国人们主要批判色达贲和其他贲们,讲的大意是:“阿虚.仁增顿珠是你们的总贲,他三四年都没有向共产党投降,结果怎么样?他还能怎么样?你们觉得这样的结果好吗?”、“我们和平解放了西藏,共产党让你们翻身了,你们应该高兴。你们必须听从共产党的话,跟共产党走”等等。那么多天的逃亡我们已经精疲力尽,再也没有反抗的能力了。听着他们一再说色达贲被打死的事情,除了哭,我已根本没有胆量愤怒。

我从未忘记和色达贲一起在山上扎营和奔波的情景,而且我小时候他很疼爱我。虽然我也有亲朋被中国人杀了,但我没有如此悲痛过,想起他的悲惨结局,我总是要往胸口捶打,这样才能稍微平静一会儿。即使在今天,提起他我的心都在剧痛……有些地方的贲肯定欺压过、剥削过民众,但是我们色达贲不是一般的善良爱民,我们色达人也把他看成法王。色达贲阿虚.仁增顿珠是我们色达的象征。家乡的人们像我这个年龄的,仍然记得这些往事,但年轻人就已不知道发生过的苦难了。为了记住共产党给我们造成的痛苦,我一直珍藏着色达贲的这张照片,就是要向人们诉说他的历史。我也去寺庙为他祈祷,祈祷这位色达的象征。他是为色达而战死的,并非为个人的利益而死,直到他死都在为色达民众而战。也许连他儿子都没有这张照片,但我一直珍藏着。等我死的时候,我要家人把这张照片和我的尸体一起烧掉(受访者泣不成声)。

彭措:1937年生于西藏康区「霍尔章谷」(被中国更名为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炉霍县),父亲是哲霍大部长官「哲霍仓」的末位传承。彭措于1957年加入起义游击队,1960年流亡印度。现居住在印度喜马偕尔郡贝日流亡藏人定居点。
彭措

8.我也加入了起义队伍
…………
当时,果洛和色达都非常剧烈地抵抗中国侵略,中国人还没能控制色达。因此,从我们这里逃出去的人,都跑去了色达。果洛色达有十八大措瓦和二五小措瓦之分,大的措瓦统领上百户,小措瓦也有四、五十户,每个措瓦都有贲,色达贲是阿虚仁增顿珠。历史上果洛色达从来没有属于过任何一个政权,在被共产中国人侵占前,色达是独立自主的王国,国民党拿她没办法,更不受国民党管辖。共产中国人也多年未能占领色达,直到一九五九年

我们跑到了色达起义民众聚集的山上。甘孜、多科、阿坝、理塘、果洛旺欠、多巴……,周围方圆各地的起义者,约有数万人,都聚集在这里。在这些起义者中,也有我们章谷的麦、鲁、藏、曲四个大措瓦,他们没有上缴武器,跑来了这里。四大措瓦中的玉科措瓦,贲叫玉哲;藏部上下两部,贲是甲果哲布;鲁措瓦的贲叫阿曲巴杰,都是很大的措瓦。在这儿我们也找到了贲根达阿曲和我们措瓦的人,就加入了起义的队伍。色达本身有十八大措瓦和二五小措瓦,色达贲阿虚仁增顿珠虽然是俗人,但色达民众像尊敬国王和法王一样敬仰他。他也给民众护身符。我得到过他加持的护身结,他说:“念诵一万遍莲花生大师咒,可避凶器。”

在那里,还可以买到枪枝等东西。我们于是就卖了一头牦牛,用卖牦牛的钱买了枪。

11. 炮弹在我们周围炸开

甲桑囊被中国人袭击后,我们和果洛色达的人都转移到了尼贡郭的地方。在那里仍然遭到了围剿,解放军包围了我们,用猛烈的炮火轰炸我们,还派来了飞机,飞机没有扔炸弹,而是撒了很多传单,有藏文、有中文。传单上说:“你们没有地方可逃,拉萨已经被我们占领了,你们快投降。限你们五天时间,如还不投降,我们就要轰炸”等等。那时是1959年,中国人已经真的占领了拉萨,但我们尚不知道

大炮不断地轰炸,炮弹在我们周围炸开,尘土飞扬。这时各措瓦收到了开会的通知,我们措瓦的贲已经战死,是贲的儿子去开的会。这个会议是各大措瓦的贲的会议,大概有四五十名贲出席。他们是骑在马背上开的会。会上主要讲话的是色达贲阿虚仁增顿珠。他说:“现在我们已经无法抵挡中国人了,而且,中国人已经包围了我们。如果你们想投降,就去投降吧。不愿意投降的,又无法打得过中国人,只有死路一条,因此必须突围。各措瓦的人谁想要与我一道突围的,可以跟我们​​一起突围。但请不要带钱财和家当,妇女家眷也请不要跟着我们了。”

下午四五点钟时,我们被解放军团团包围了。色达贲阿虚仁增顿珠命令往外冲!队伍具体安排是:贲旺钦多巴和贲根达仓家族在前,中间是喇嘛、僧人和没有武器的人,队伍最后由色达贲和他的大臣等断后。色达贲给了我们每人一条护身结,说念过一万遍莲花生大师咒,可避凶器。色达贲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老头子,根本没有王的派头,是个光头老人。然后我们出发了

天黑时,下起了冰雹,冰雹有手指头那么大。没走多久,我们就遇上了中国军队。我们开始开火,中国人放了灯【5】,把四周照得像白天一样亮。我们毫无对抗之力,只能不顾一切向中国人死冲。见我们不要命死冲,中国人竟撒腿就跑,我们就这样突围了。到天亮时才发现,其实并没有多少人冲出来。冲出来的大多是我们措瓦和旺钦多巴措瓦的人,总共大概两三百人:我们措瓦大概一百来人,旺钦多巴一百来人,另有一些色达和其他地方的人。其中有一些喇嘛,比如喇嘛希钦旺朱、色达的喇嘛嘎杰等;一些其他贲的伦布们,他们带的武器很好,这些人都是跟着我们的新贲根达丹增一起冲的。我们措瓦有二十多人被打死,剩下的也打散了。其他起义者全部在这场突围中被消灭了。

注释:

1】色达:色达又名阿虚色达(Wa-Shul-Ser-Thar)。色达人自称一千多年前由西藏西部阿里迁移过来,另有他们与游牧于多柯河北部的果洛人同源之说。因此色达也有“果洛色达”之称,所指是同一地区:横跨康和安多之间东经99 03`10102`,北纬3144`3320`,面积为11500平方公里的色达草原
中国占领色达前,色达社会是由四十八个措瓦(藏语意“村、乡”,中文习惯译为部落)结成的部落(措瓦)联盟。草场以部落(措瓦)公有制为主,对外“从来没有支过差役,也从来没有交过牧税”。中国历代统治者素称色达为“化外之域”,称色达牧民为“野番”或“野人” ,从未在色达设立过任何政权机构。(参见西藏学者格勒:《对解放前四川色达草原游牧部落社会的研究》和《​​藏东牧民——人类学田野考察笔记》)。

2】措瓦:西藏地域广大,不同地区对村寨、部族、社群等的称谓略异。主要在农区比较常用措瓦,意思近似中文村庄。但有的牧区也用。 “措”,意指生活,“瓦”,意指人。以地缘关系聚居同一地域的社群,称措瓦。中文通常将措瓦、雪巴皆译为“部落”。

3】贲:又称贲波、宏波,本波等,藏语意为:之领导者、之首领、行政官。中文通常译为头人。色达措瓦联盟总长官色达贲阿虚·仁增顿珠被色达人视为“三万户色达庶民之主”,犹如国王。其他贲则为措瓦行政官。

4口述录中各受访人多次说到的“上山”,意指起义藏身山林,伺机袭击中国军队的游击战。

5当时情况是中国军队发射了照明弹。

6】伦布,藏语意大臣。

本特辑摘录自《翻身乱世:流亡藏人口述录》,台湾雪域出版社








  


2016年3月9日星期三

佛的勇士——西藏抗暴57周年纪念日特辑 夏克.顿云(1931-2011)

310日是西藏抗暴57週年紀念日。 《翻身亂世—流亡藏人口述錄》裡(台灣雪域出版社),已有四位見證者辭世。特摘錄這四位西藏戰士關於19593月前後的記述,以資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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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克.頓雲1931-2011
1937年生於西藏康區德格拉日玉龍,是德格色莫(公主)的非婚生子,由德格傑布(德格王)的鄧闊大臣夏克家族撫養成人。德格被中國佔領後,他參加了西藏抵抗遊擊隊「四水六崗護教軍」,被送往美軍基地接受CIA的戰鬥培訓。六個月後帶領一個7人小組空降西藏境內,組織和培訓境內抵抗組織。西藏人的抗暴鬥爭遭到了中國軍隊的大規模圍剿和鎮壓。撤出西藏時,他的小組只剩下了他和另一成員。夏克.頓雲在印度喜馬偕爾邦貝日丹侖藏人定居點擔任行政長官。20108月在定居點辦公室接受採訪。201111月辭世。

.被選送CIA培訓

1958年夏, 恩珠.貢布扎西在山南成立了四水六崗護教軍。我又從印度回到西藏,去山南加入了護教軍。
護教軍成立後,恩珠.貢布扎西帶人去甘丹曲庫寺,強行取走了噶廈政府的武器。武器到手後,由於解放軍追剿打擊,他們無法回山南總部,只好繼續往北走。四水六崗總部則從山南直貢塘遷到了加紮,該地離達旺很近。我當時在四水六崗總部,我們在加紮停留了一段時間,入冬時又遷往拉嘉日,總部就駐紮在拉嘉日莊園。
貢布扎西他們設法要與總部匯合。我們德格和理塘的二百多名四水六崗軍得信後,去達波迎接。到達波後,過了一條河繼續走了兩天,卻遇到了貢布扎西的信使。他帶來的信上說:「你們不要來迎接,務必返回拉嘉日。」我們便返回了拉嘉日。
總部開了一個討論會,大家認為:貢布扎西叫我們不要去接他,而我們在拉嘉日無事可做,這樣下去連糧食都會成問題。當時我們對臺灣和美國抱有很大希望,大家認為應該派人去印度,尋求印度、臺灣或美國的援助。其實任何外部援助都行,最重要的是希望獲得武器裝備援助。此前的1957年,CIA已經幫助訓練了藏人抵抗人員。理塘的阿塔、洛才已經空降到了桑耶;1958年,CIA培訓過的旺堆和一個戰友也空降到了理塘,另一戰友隨後也騎馬潛入理塘。然而旺堆等人到理塘後,CIA卻沒能空投武器給他們。旺堆等只好撤出理塘。撤離途中遇到了旺堆的一個兄弟,和十幾個逃難的人,他們就一起來了拉嘉日。會議最後決定兵分兩路:派夏克.南捷多傑、洛桑、君達項曲三人去印度,與嘉洛頓珠取得聯絡;派我和受過CIA訓練的旺堆,以及另外三十多人也去印度大吉嶺。我和一些人準備接受CIA的培訓。
進入印度的過程很順利。有一個叫洛桑堅贊的人從印度過來接應我們。洛桑堅贊和不丹官員貢瑪倉是好朋友,貢瑪倉給了洛桑堅贊40名藏人通行證,我們就是用這些通行證進入不丹的,然後到了印度大吉嶺。我們這三十多人中,還有幾個中國難民,他們是一對夫婦和他們的小女孩。不清楚是國民黨的人還是什麼,總之是中國人,是一個藏人嘉洛欽澤帶來的。我們一起到了大吉嶺,之後我就不知道這家中國人的情況了。
具體聯繫安排CIA受訓事宜的都是嘉洛頓珠,我不知道詳細情況。不過聽說嘉洛頓珠是通過蒙古喇嘛旺傑介紹,與美國駐印度加爾各達大使館聯繫上的。我們到大吉嶺後,養父夏克.南捷多傑通知我們,快要去美國受訓。我在大吉嶺只見過嘉洛頓珠一兩次,其他一切具體的事都由他的秘書拉莫次仁安排。
不久,西藏淪陷了。隨後我們專程去西裡古裡拜見了尊者達賴喇嘛。尊者是坐火車到西裡古裡的,在西裡古裡尊者接見了前來朝拜的信眾。拜完尊者回大吉嶺後十多天,我們就啟程去美國受訓了。
出發那天晚上,嘉洛頓珠親自駕車來接我們。他送了我們一程,讓我們下車等在路邊,說有一輛卡車會來接我們。然後我們上了卡車,卡車開了一段後,途中停下,又上來了幾個人。就這樣一路停車上人,最後一共有21人。18名是受訓的人,三個人是翻譯。我們從大吉嶺到西裡古裡,然後到了印度和孟加拉邊境。在那兒下了車,跟一個嚮導步行,我們不知道具體要去什麼地方、做什麼事。這些都是嘉洛頓珠事先安排好了的。在印度和孟加拉邊境,我們遇到了一點麻煩,被印度員警扣留了一個晚上,最後還是把我們放了。到孟加拉後,這個嚮導把我們送到一座房子裡,就離開了。隨後又來了一個人,他把我們帶到一輛卡車裡,送到火車站,上了火車。火車的這節車廂裡只有我們,和一些孟加拉軍人。這些軍人看起來像押送我們一樣,火車上沒有吃喝,最後停在一個小型機場的附近。下了火車,又換了一個來接應我們的人,他把我們用卡車送到了機場。在機場,有美國CIA的培訓人員等著我們。那天晚上我們住在機場。第二天,CIA的培訓人員帶我們乘飛機去了美國科羅拉多培訓基地。
以前阿塔他們是在日本的美軍基地受訓的。我們受訓的基地在美國科羅拉多。我們之前曾有另一個藏人小組在此受訓,包括貢布扎西的侄子等6個人。我們到的時候那個小組已經訓練完畢,隨時可以出發。我們開始受訓時,因為不懂英文,那個小組的人就協助CIA教官,教我們使用武器、傘降、發電報等,受訓時間是六個月。我們組的訓練結束以前,那個小組的人就先出發了,而且還從我們小組裡抽調了勒希、吉拉札西、札巴三個人,跟他們一起走。這三人雖然沒完成培訓,但已經掌握了基本的技能。我們當時不知道他們會空降何處。後來才得知他們空降到了納木措。可是沒能與當地的抵抗民眾聯繫上,還暴露了行蹤,納木措達吉寺的管家給中國人報了信。他們不得不撤離,經尼泊爾返回了印度。
我們受訓時,嘉洛頓珠來看望過我們,我們給他表演了射擊等。嘉洛頓珠對我們講話,鼓勵我們好好訓練。他說貢布扎西等護教軍人員雖然已到了印度,但時刻準備回西藏境內去戰鬥。其實我們無須鼓勵,反倒擔心由於達賴喇嘛和護教軍已到了印度,會不讓我們再回西藏去同中國人打仗。四水六崗護教軍在成立時的誓言就是為西藏政教事業奉獻力量,自始至終我們沒有忘記這個誓言。我們為獲得了為國家和民族奉獻力量的機會而激動不已,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我們毫不畏懼空降西藏。

7.空降加拉班巴

培訓快要結束時,我們被分成了三個小組,我負責的小組有六個人,其他組各五人。美國教官對我們說:就要把你們空投到西藏了。他們在地圖上給我們介紹空降地點。我們即將空降的地方,是此前貢布扎西長期活動的地方。也許該決定是貢布扎西和嘉洛頓珠他們做出的,可能他們認為那些地方還有藏人在抵抗中國人。我們的任務一是聯繫當地的抵抗人員,瞭解情況並向美國方面彙報。在與當地抵抗人員建立了良好關係後,向美國方面請求武器援助。其二是教導這些抵抗人員使用武器和游擊戰術,以及搜集中國人在藏地的情報等。
我們當時提出了三個要求:一,無論空降什麼地方,我們都接受。但希望這批受訓人員空降在一起,不要分成幾個組。主要是因為我們沒有任何人熟悉將要空降的地點,也不知那裡是否有解放軍。如果遇到了解放軍,我們有希望倖存一兩個,繼續工作。如果分成幾個小組,各自遇上解放軍就很難保證有人倖存,沒有倖存者工作就會中斷。二,聽說有無聲槍枝,如果有這種武器,希望各小組發一支無聲槍械。那麼當我們遇上中國人的探子,或者需要靠獵殺野生動物生活時,無聲槍械是最理想的。三,我們需要自殺用的毒藥。因為「保密」是第一要令,為了保密我們萬不得已時要自殺。
CIA方面說:「你們有關一起空降在一個地方的想法,與我們的計畫完全相悖。CIA的考慮是,如果某一小組在一個地方受到中國人打擊,那麼其他兩個地方的人有機會繼續工作,不至全軍覆沒。因此這一條無法接受。自殺的毒藥雖有,但屬非法,不能發給你們。無聲槍枝沒有。」
這樣我們只能接受分成三個小組行動。然後,我們啟程了。一開始他們沒有給我們發武器,也沒告知我們具體空降的地點。從科羅拉多基地出發後的第一站,我估計是臺灣。當時只有從臺灣和緬甸起飛的可能性,我記得看到路邊有穿桔黃袈裟的僧人。下飛機的時候是中午。他們讓我們休息睡覺,可由於激動,我們無法入睡。再次啟程前,我們得到了武器,每個人一支長槍和手槍。手槍沒有子彈。這時CIA的人員告訴我們:「你們要空降的地方,是加拉班巴。無聲槍枝沒有,毒藥可以發給你們。」我們上了飛機。加拉和班巴是兩個寺院的名字。整個加拉班巴地區包括三個宗,由九個大的中措組成。
晚上十二點正,飛到了加拉班巴上空。當時的飛行高度是5000英尺,看下面西藏的雪山都顯得很低矮。準備空降時,教官告訴我:「你們全都空降到同一個地方。你的小組首先空降。你們跳傘後,飛機盤旋一圈,然後傘降第二批十個人;再盤旋一圈,傘降第三批十人。」我當時想:這是在欺騙我們,先讓我們組跳傘,然後飛機會把其他組帶到別的地方去空降。CIA的教官給我們發了子彈和毒藥,一粒白色藥丸,說只要吃了這個藥就可以死,像睡覺一樣,沒有任何痛苦。
跳傘前15分鐘,機艙的兩個門打開了,一個門是跳傘用的,另一個門是空投物資的。物資排成一列,按序扔下去。扔下最後一包物資時,第一個傘降的人就得往下跳。我是小組組長,所以應該第一個跳。我站在機艙門口,大風把身體吹得搖搖晃晃,我必須掌握跳傘時機,關注空投的物資是否已經完畢,高度緊張。那一刻不可能想很多。當一盞綠燈亮起發出跳傘信號時,站在我旁邊的人在我背上拍了一把,我就跳下去了。從降落傘打開到落地有一段時間,那時候我才開始想:我們會降落到什麼地方呢?地面是否有中國人? 儘管我非常緊張,但橫了一條心,就是要跳下去戰鬥……,我的小組六個人都跳傘了,飛機又開始在我們上空盤旋,我們還沒有落地,飛機裡其他組的人員也跳傘了。

8.整合了一支護教軍

我們組很幸運,空降到了一片農田裡,沒有傷亡。只是為找到空投的物資費了一點周折。其他組的人跳傘後,降落到了山地,有兩個人受了輕傷。我們當夜找到了全部空投的物資,把所有不需要的東西,比如降落傘之類燒掉了。
隨後,來了五個騎馬的人。我們藏在圍田的矮牆後面,那幾個人走到我們附近時停了下來,靠攏一團不說話。我們開口問:「你們是藏人嗎?」他們說是。我們就說:「你們不要怕,我們是來幫助你們的。」他們仍然有點懷疑,沒有立刻下馬,不過最後還是下馬了。我們走了過去,我認出來其中一人竟然是我小時候的玩伴!我跟他也是一起學藏文的同伴。中國人來德格後,他被送去北京學習,當了幹部。原來他也加入了起義,從德格跑到這兒來了。另外幾人都是德格人,其中兩個我也認識,是我們同鄉。我問他們:「你們這是要去哪裡?」他們回答說:「有人說中國人的飛機來了,我們正在跑啊。」我們解釋說那不是中國人的飛機,是我們的飛機。因為大家都認識,自然相互介紹了彼此的情況。我們對他們說:「請你們告訴其他抵抗人員,我們空降到這兒來,是為了援助你們的。」
就這樣當天晚上,曲格各部就得知了我們到來的消息,但是夏、扎、熱三部還沒能聯繫上。同一晚上,我們還遇到了另一群逃亡的人,他們要去班巴。我們詢問誰是班巴最有影響力的人?他們說:「班巴布童則、班巴朱古、比如夏仲都是有影響力的人,但最主要的是班巴仲譯。」我們就說:「請告知班巴仲譯和其他頭人們,我們已經空降到了這裡。大家不用害怕,我們是來協助你們的。我們會給予各雪巴武器援助。」並讓他們第二天早上派人與我們聯繫。
當我們走到河上的大橋時,大橋對岸的小山上站滿了人,他們拿著藏式的長叉槍,對我們喊話:「別過來!再過來就開槍了!不要過來!」看來,幫我們捎信的人並沒通知到這些人。我命令我的小組:「千萬不要開槍。我們可以和他們對話。」雙方對峙良久,我們向對方喊話:「我們也是藏人。如果你們不相信,請派兩個人過來和我們對話。」稍後,他們派了兩個人過來。我拿出了噶廈政府的介紹信,這封信我們人手一份,內容很簡單:介紹我們是為西藏政教事業而來,無論到什麼地方都應得到藏人幫助等。河對岸是當地反抗中國人的民眾。看了介紹信,他們開始信任我們,讓我們過了橋。
在對岸,我們與空降的另兩個組的十個戰友匯合了。那些曾與我們對峙的民眾問:「你們需要什麼説明?」我們回答:「我們要爬山,需要馱東西的馬匹。請你們為我們準備幾匹馱馬。馬匹準備好之前,我們先躲在山裡。馬匹就緒後我們就去班巴。」那些人送給了我們幾匹馱馬,帶領我們馱著物資上了山。我們在山上把該藏的東西埋藏了起來。比如每個小組有兩台發報機,各組藏一部帶一部。埋藏東西時,各小組也不會讓別的小組知道埋藏地點。第二天我們就離開了藏東西的地方。
天氣奇冷。我們衣衫單薄,沒有藏袍或哪怕厚一點的毛衣。除了少量乾肉,我們連燒開水的東西都沒有。因此我們先去了班巴宗(中國更名邊壩),見到了班巴布童則,向他介紹了我們的情況,請求援助。班巴布童則避開我們,找到德格的難民求證。德格人證明說前天晚上的確碰到了這些空降人員,也說了空降人員當中德格人的名字,還說空降人員就這兩天會來班巴。因此班巴布童則相信了我們。我們提出不能住在村莊裡,要住寺院。布童則為我們在寺院安排了一間僧舍,還讓一個叫格桑的老頭為我們做飯……,隨後我們從班巴得到了幾匹馱馬。我們返回山上,把藏在山上的物資馱回了班巴。
當時加拉班巴聚集了康區各地的反抗者,德格人和囊謙人最多,還有夏、紮、熱三個中措的人,索縣人、比如人、昌都人、巴塘人、理塘人、傑塘人等等。我們開會選出了指揮部:班巴朱古、班巴仲譯、德格傑色、昌都西瓦納為最高指揮。同時我們從各雪巴召集四、五個人,教他們怎樣使用武器,並傳授遊擊戰術。經過我們的培訓後,這些人員返回各雪巴再給更多的人傳授。雖不知將來效果如何,但我們已經盡力做到了這樣的軍事培訓工作。總之,我們在加拉班巴整合了一支完整的、由各雪巴的抵抗者組成的四水六崗護教軍,將兵分幾路展開抵抗戰鬥。

9.最需要的是武器

這時最需要的是武器。我們發報向美國方面報告情況:已與在加拉班巴的抵抗人員建立了聯繫,整合的抵抗人員的人數約一萬多人,特別強調我們裝備和彈藥奇缺,急需武器。美國方面回話說要給我們空投武器,空投時間設在滿月的時候。我們選好了接收空投物資的地點,一切準備就緒,等啊等啊,美國飛機沒有來。然後我們又用電報呼叫,得到回答是由於氣候原因沒能空投,下次一定。我推測那是美國人的藉口。空降西藏之前,我們就已經向美國方面清楚表明:如果我們佔領了一個地方,就需要及時空投武器彈藥。如果像阿塔和旺堆他們那樣,武器跟不上的話,我們只好斷絕與美國方面的聯繫。
等了一個月,第二次滿月時空投了武器。主要物資是子彈,以及兩百條槍,兩門炮,二十箱炮彈,手榴彈等,離我們的需求還差得很遠。我們開始分發這些武器。其中五十條槍分給了另外一空降小組,受訓成員是安多歐拉地區倉巴家的恰巴、安多阿壩的阿萊桑松、阿萊桑松的侍從、拉薩人噶丹、還有一位察隅人。根據上面指示,這個小組要前往北方羌塘地區作戰。我們為這個小組配備了五十名護教軍士兵,五十條槍就是配發給這五十名士兵的。然後,他們就向羌塘出發了。
隨後,我們繼續發報要求美國方面空投武器。最初為美國方面翻譯電文的是達賴喇嘛的大哥達澤仁波切,阿塔和洛才與CIA之間的電文就是他翻譯的。我們那時發報用的藏文密碼是格西羅桑旺休編寫的。在美國受訓時,格西羅桑旺休來過我們的基地,他用藏文字母編寫了電報密碼本。有一次空投物資前,我們收到一條電文,說有十五名受訓人員將隨這批物資一起空降,希望我們給他們提供必要的幫助。飛機飛來空投完物資後,卻沒有人空降!我們立即發報詢問,也沒有回答。後來才知道那十五人被空降到另外一個地方了。格西羅桑旺休把電報給弄錯了!
在加拉班巴,我們前後共得到美國方面八次空投。其中連打八發子彈和五發子彈的兩種美制步槍,共四千多條,以及子彈、布朗槍、薩伏機槍、機槍、步斯兆、手榴彈等。其中八十來箱子彈落地時受損無法使用,手榴彈也沒用著,到我們撤離時全部銷毀了。我們把空頭的武器都分發給了在加拉班巴整合的護教軍戰士們。來總部開會和領取武器的是各雪巴的賁,各雪巴先後領到武器後,就兵分幾路,前往洛宗、波密等地抵抗侵略者。前往波密的這支護教軍裡,有各大中措的大小賁,這些賁與德格、囊謙的人編在一起,負責「清掃」從波密到扎木一帶的中國人;另一支護教軍由囊謙人和夏、紮、熱三部的人組成,赴那曲作戰……。

10.札西堅贊的雪巴被滅絕了

我們當然知道中國人的實力。記得我在家鄉時,曾見十八軍在甘孜飛機場集結、開會的場面,軍人多得把整個那一大片地方的顏色都變成了他們軍服的顏色。我們要對抗的是這樣一支軍隊,而藏人人數才多少?我們深知根本無法打得過中國軍隊,沒有取勝的一絲希望。但我們的目標就是抵抗入侵者,為西藏奉獻。
空降的受訓人員並不親自帶兵作戰,主要是負責策劃和指揮襲擊。最初是我們主動襲擊中國人。在波密的護教軍打到了坡熱地區,消滅了很多解放軍。在索縣的護教軍奪得了中國軍隊的發報機等設備,也襲擊了解放軍的一支運輸隊,獲得了大量的食物、馬匹和駱駝等。三路護教軍都取得了一些勝利。
然而,由於這些護教軍是由各地各雪巴的抵抗者組成,有眾多中措和雪巴的民眾難民跟隨護教軍一起輾轉,老弱婦幼牲畜等各種負擔,加上路況極差,當解放軍大舉反攻圍剿時,就遭到了慘重的傷亡。加拉班巴地區被解放軍打得很慘烈。中國軍隊從四面八方包圍我們,並且陸、空兩路同時出擊。聽說當時從拉薩、西寧、昌都等地共調動了四萬解放軍。空中有飛機轟炸,地上有騎兵和步兵。飛機首先轟炸了班巴寺,然後四處轟炸。逃難的中措民眾被打死得最多,很多地方都看到被打死的難民屍體。就這樣,雖然各地都有我們的人守衛,但終因寡不敵眾,節節敗退,很快我們也與抵抗者們一起打仗突圍,從加拉班巴撤離。
當我們退到紮崗時,聽紮崗當地人說,白瓊大部的一個小雪巴,賁叫扎西堅贊,他們遭到了中國軍隊的圍剿,被逼到了紮崗。在紮崗他們一直堅持到子彈打完,就把槍枝全砸到大石頭上毀掉,又拿著刀衝殺,最後整個雪巴的男人們全部死了。婦女們之前就對賁表示過:我們跑了這麼遠,仍然到處都是中國人,無處可跑。男人們若死了,我們也會同歸於盡的。雪巴的男人們戰死後,女人們就帶著小孩跳河自殺,有的女人抱著三、四個孩子一起跳了河。總之,這個小雪巴的男女老少都死了,無一倖存。另一個紮堆雪巴也遭到了解放軍圍剿,傷亡慘重,打到最後頭人紮堆被解放軍俘虜了,中措民眾也死去和被捕了很多。
扎西堅贊和紮堆,是囊謙嘎瓦地區白瓊大部兩個小雪巴的賁,我認識他倆。他們曾多次到加拉總部領取武器、開會等。扎西堅贊的雪巴有50多戶屬民跟隨他。1981年我回西藏時,又打聽了扎西堅贊雪巴的事,的確如我當初聽說的那樣,全雪巴沒有剩下一個人!

11. 戰友們遇難

我的小組和CIV培訓的另一小組一起,我們邊打邊撤,但沒有與龐大的難民隊伍一起行動。無論走到哪裡,處處都有中國軍隊。有一天,我們白天突圍打了一天,晚上繼續騎馬沿著一條山路走,目的是往北方羌塘撤離。夜很黑,伸手不見五指,但我們還是遇到了解放軍襲擊,大家被打散了。不久後我的組兩人,另一組五人共七人我們再次匯合,可是我的小組有四個成員沒有出現。
後來我們才知道,被打散後他們與我的表兄弟沃嘎在一起,當晚並沒有出事。第二天他們上山,在一個地方休整時,被解放軍發現並包圍了。據他們當中唯一的倖存者講,他們抵抗了很長時間,最後我的小組的兩個成員服毒而死,另有一個成員怎麼死的,這位倖存者不清楚。但他看見了我們組的益喜是怎麼戰死的。益喜握著布朗槍還擊時,被解放軍的機槍打穿了,益喜的皮袍被打得碎皮飛濺,嘴裡淌著鮮血,可他臉上帶著笑,還繼續開了幾槍才倒下。益喜是德格鄧柯人,第16世噶瑪巴的侄子。我們一起在CIA接受了六個月的培訓,又一起空降到加拉班巴。他待人和善,很瘦,訓練的時候我們常常幫他,他也總是盡力完成。他強烈地忠誠西藏。我的小組六個人中戰死了四個,這四名戰友是在同一天遇難的。
我們轉戰各地,常被打散,然後又匯合。大多數時候,只有五六個人與我一起,有時我們也會遇上兩三百名護教軍。斷糧的情況也時有發生。
各地都在打仗。有時連走幾天無論到那兒,耳朵裡都有槍聲。有一天槍聲稍息片刻,我們便停下來燒茶休整。當時我們與芒康賁和他帶領的一百多名護教軍在一起,他們燒茶我們也燒茶。
這時有護教戰士看見了一隊解放軍。這些護教軍雖然有炮,但不會使用,就過來請我們去幫他們開炮。我們另一小組的兩個成員去了他們那邊,可在他們開炮之前,解放軍的炮已經先打過來了,芒康賁次多的兩個兄弟死在了炮旁邊。
我們的炮是肩扛式的;中國人的炮在地面架成一排,同時向我們射擊,火力非常猛烈。我們所有人都趴下了。那次,雖然我們的人員傷亡不是很大,可是馬匹傷亡慘重。那些被炮擊受傷的馬在雪地裡驚跑,把雪地染得一片血紅。大多馬匹都死了,從這天起我們就沒有馬了。而我當時竟這樣想:有馬的時候總是遭遇解放軍,馬沒了也好,可能就不會再碰到解放軍了吧?除了馬匹,我們還損失了唯一的一台發報機。自此我們無法再與上面聯繫了。

12.從波密撤往印度

現在,我們空降人員共7人:我的組只剩我和一個成員,另一小組有5人,加上我們請的8個幫夫,還有芒康賁和他帶領的從各地逃跑聚攏來的人。我們決定一起去波密,再從波密去印度。我和芒康賁請一個家在波密的老僧人給我們帶路。
一路上沒有吃的,靠打獵吃肉維生。這一路隻遇到了兩次解放軍。到了波密,老僧人說:「我已經到了我的家,無論死活都要留在家鄉,我不走了。你們往前走到下波密,那裡有一條河,過了河後基本上就沒有中國人了。從那裡你們再去一個叫嘎瓦隆的地方,從嘎瓦隆翻一座大山過去就到印度了。」大家都勸說老喇嘛一起走,不走的話會遭到中國人的清算,但他不想走。我的同伴們說:「他如果不走,就可能會告密。我們把他殺了吧。」我說:「不要殺他,我來親自帶著他,不會讓他跑掉的。」我們一路看緊了他,他也沒有試圖跑掉。到了耶日寺,老僧人是在這個寺院出家的。從寺院繼續往下來到一條河邊,河上有橋,可是有中國人把守,我們不能從橋上過。看河水不是很大,我們就涉水而過……
一行人晝伏夜出。有一天我們白天藏在一個凹地裡,天快黑時大夥兒陸續走出凹地,我們離開時多數人已經上了路。途中我們遇上了幾個中國幹部,我們的人馬上開了火。我叫大家立刻停火,因為天黑對方距離我們較遠,打也打不中。我們跑到安全地帶清點人數時,發現缺了另一空降小組的三個成員和一個幫夫。我派了兩人回去接應那四個人。接應的人回來說那四個人根本沒有追尋我們,不知去哪兒了。那四人就此與我們走散了。後來我們才知道,走散後兩三天,他們遇到了中國軍隊,一直打到彈盡糧絕,最後都服毒死了。
那天夜裡我們繼續趕路,又遇到一條河。我們有一位年長的幫夫甘納,他第一個涉水,一下子就被水沖走不見蹤影了。我們被堵在了河邊。第二天天亮後,我派了一個幫夫去查看水勢,他回來說河水很大,沒法過河。我和兩個人也去查看,上下走了很大一段,最後在下游發現一處河面很寬,水勢比較緩。我們決定在那裡渡河。晚上渡河時很順利,水不是很深,只齊腰部。過河走了一段,發現前面有一個人,我們以為是中國人,大家都趴下準備作戰,結果見他只是待在那兒,沒有別的動靜。我們摸索到他跟前,才看清他是被水沖走的幫夫甘納!他還活著,我們好高興!
第二天到了嘎瓦隆。在嘎瓦隆的山腰上有一座寺院巴桑多吉寺。這個寺院裡的東西都好好的,可是僧人蹤影全無,只有一個打掃寺院照料供燈的人的屍體。我們決定在巴桑多吉寺過夜。經堂裡有很多做好的「朵瑪」,還沒來得及供奉。我們就把朵瑪全部搬到院裡,投進火裡火供了。這天晚上我們睡得很香,因為寺院裡有床,還有皮褥子。巴桑多吉寺有滿寺的銅佛像,我們沒在意,可是那個被我們挾持的老僧人拿了一尊小佛像,很珍貴。我們那會兒年輕,大多二十來歲,對佛像這些東西不太懂;老僧六十來歲,他懂。
第二天從巴桑多吉寺出發,翻過嘎瓦隆山口,到了一個叫金哲的地方,從金哲再繞過了一座山。聽說這個地區曾經有中國人經過,不過這時已經沒有了,因此我們可以打獵。其實一直在森林裡走,也見不到多少野生動物,連續五、六天沒有打到獵,我們只好設法捕魚。我們看到河裡有魚,往河裡扔手榴彈,魚被炸死浮上水面,可水流太急,下去撈魚我們也有被水沖走之險,結果連魚也沒捕著,還是沒有食物吃。後來我們撿到了「白瑪果巴」香客遺棄的五匹馬,三大兩小。看到這幾匹馬後我們鬆了一口氣,知道不會餓死了,儘管藏人原本是不吃馬肉的。我們商量後殺了大馬,因為大馬塊頭大,夠大夥兒吃了。殺生也只是一條命。我們開槍射殺了那匹馬,取出馬肝烤了吃。離開巴桑多吉寺的時候,我們拿了一些鹽和花椒之類,煮馬肉時就放了一些。這裡沒有中國人,燒火做飯很放鬆。等吃了馬肉,我們才看見遠處有一隻野羊,我們中有人朝野羊開了槍,打中了,野羊倒了下去。他們跑去撿,才發現野羊並不很大。
這匹馬我們吃了四、五天,一直維持到遇見一個村莊。這是一個白瑪果巴的村莊,他們懂藏語。我們用一支槍換了一頭牛,還買了酒,玉米等。在這個村莊裡我們待了十幾天,像過年一樣。緊接著卻病倒了,長期食物不足,突然食物充裕吃多了無法消化,也無法吐出來,差點被漲死!
繼續趕路到了美朵縣。美朵縣白瑪果巴是色拉寺的屬民,但當時色拉寺的官員不在。我們在那裡待了幾天,當地人也給我們送來了食物。幾天後我們到了古布的地方,這裡有印度的軍隊。
在邊界上我們受到印度軍方的審問。他們說:「你們的槍枝非常好,是從哪裡得到的?」我們回答:「是我們的頭領發的。」又問:「你們的頭領在哪裡?」我們說:「已經被打死在戰場上了。」印度人問:「你們頭領是從哪裡弄到這些槍枝的?」我們說不知道。我們空降人員有長短槍各一支,其實槍枝上有美國製造的商標。芒康賁帶的人也有槍。我們向印度軍人繳了武器。
印度軍方給我們發了食物,並把我們送到了飛機場。在機場有很多人滯留,有的等了十幾天,有的已經等了一個月。不知為何,印度人沒讓我們停留,安排我們當天就乘機出發,送到另一個小機場,然後乘船,再坐汽車去了麥素瑪瑞。在麥素瑪瑞有四水六崗護教軍辦公室。在辦公室有我們認識的人,他們說你們馬上去大吉嶺。我問他們去大吉嶺不需要任何證件麼?他們說會通知有關方面,無需證件。四水六崗辦公室的人還給我們發了五十盧比路費。
於是我們由麥素瑪瑞經西裡古裡,去了大吉嶺。在大吉嶺住在一個熟人家。有一天我們在街上看見夏克家族的一個文書,我叫他,他一時都沒能認出我來。我們託他去見拉莫次仁。因為派我們接受CIA培訓的是達賴喇嘛的哥嘉樂頓珠先生,他的秘書是拉莫次仁。當時我們認為直接去找拉莫次仁不妥,所以託這個人去,請他轉告拉莫次仁我們已經到了大吉嶺,接下來該怎麼辦?各自解散回家還是怎麼的?這個人去告訴了拉莫次仁,拉莫次仁安排我們在大吉嶺郊外的一所破房子裡暫時住下,大概住了一個月。其間,我們向嘉樂頓珠和四水六崗的人彙報了情況:當初我們是兩個小組共17人空降到加拉班巴的,現在只剩下了包括我在內的5個人。美國負責培訓我們的人也來見了我們,並詢問了詳細的情況。隨後,拉莫次仁詢問我們:能否考慮去木斯塘?流亡藏人在木斯塘成立了抵抗中國人的遊擊隊組織。我的四位戰友決定去木斯塘。我由於有家眷孩子,而且當時家人就在大吉嶺,所以我無法去木斯塘,請求安排我在大吉嶺工作。那是1960年,我再次與家人團聚了。

14.我們對中國人的信任感消失了

我不是「叛匪」。我不是為了自己的吃穿、錢財而戰,而是憎惡中國政府的政策方針,反抗中國毀滅我的國家的宗教、文化和習俗,所以我成了中國人所稱的「叛匪」。但我沒有背叛德格傑布(德格王),沒有背叛達賴喇嘛,沒有背叛「博」。
這麼多年來,我經常想起我的戰友們,他們都是勇敢的人。我最常想起益喜,還非常想念另一個空降組的戰友布且,他也是德格人。布且是一個捨己為人、義博雲天的好漢。我們從西藏撤到印度後,他去了尼泊爾的木斯塘藏人遊擊隊基地。這個基地後來被尼泊爾政府關閉了。在撤回印度途中,布且和加多旺堆一起,旺堆被尼泊爾軍隊打死了。布且回到印度後沒有工作,常來我家拜訪。後來他又去了尼泊爾,就此失蹤了。有人說他被人殺了,也有人說他返回了西藏,總之沒有下落了。
共產黨之前的中國人和之後的中國人有很大區別,這是我們多數經歷過那些年的老藏人的感受。過去我們遇到的中國人守信用,可以信賴。那時有些中國人說話時會說「我是中國人」,表示說話算數,君子一言。我們曾經非常信任他們。共產黨沒有來西藏之前,我們認為中國人是一個講義氣、守信用的民族。
共產黨來了以後,最初對藏人說一些很好聽的話,慢慢地我們感覺到他們口蜜腹劍。後來我們質疑他們:你昨天是那樣說的,今天怎麼又這樣說?他們會說: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就這樣,我們之前對中國人的信任感消失了,對中國人的看法也變了。當然,我並不是說所有中國人都如此,但共產黨的追隨者們的確是這樣。普遍來說現在的中國人戾氣很重。
解放軍軍人曾經駐紮在我們德格的家,我和他們相處得很好。後來他們成為了我們的敵人。如果在加拉班巴,那些我認識的解放軍站在我對面的話,我肯定很難向他們開槍,但那時我已經明白我們有我們藏人的立場和目的,他們已經是我們的敵人。如果你不向他們開槍,他們就會殺死你,所以戰場上若遇到他們,我一定會設法殺他們。
在空降加拉班巴之前很久,我就記起了那位解放軍軍官的警衛員說的話:「將來你們絕對不會有好結果。」哈哈哈……
流亡五十年,除了1981年作為參訪團成員回過一次西藏外,我再也沒有回故鄉。我的日常祈禱通常是,以大圓滿法的修行法門,祝願所有眾生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