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1日星期三

西藏问题:帝国三部曲之二 吊诡的多民族国家

(首发 民主中国:http://www.minzhuzhongguo.org/ArtShow.aspx?AID=43489 )

像所有武力统治异族的帝国所干过的一样,历史,必须按殖民者意愿改写和重构。所谓九州之外,谓之番国、“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的中国,成了“自古以来是多民族的统一国家”。为了合理化吞并周边国邦,中国汉人学界的聪明才智,全用在干脏活上了:怎样把侵略说得不是侵略,把殖民说得不像殖民。中国官方完全垄断了藏回蒙满历史的阐释权,藏回蒙满的行为与动机被“共和”中国单方面定义。

除了蒙古的独立“天经地义”外,图伯特、东突厥斯坦、满洲的独立活动,都被描述成了英俄日等帝国主义的背后操纵,西藏问题还加上了美国阴谋。正如“蛮夷”一词的贬义,就好像藏回满都是四肢发达、智力低下的野蛮人,没有历史、没有文化、不曾有过政权和国家意识,只是受西方帝国主义者操纵的傀儡,那些独立运动都是蛮夷们丧失自主意识的产物——殖民主义话语的特征之一,就是将殖民地的人矮化为头脑简单的种类,矮化或抹去被殖民者的历史观,文化史和政治史。

而在更广阔的图景里,你却看到中国革命的背后,都有“帝国主义的影子”:袁世凯的北洋政府向英、法、德、俄、日五国银行团大借款,款项高达二千五百万镑,以解决国库空虚问题。合同签字,产生了“跟帝国主义的交涉”[1]。孙中山联俄容共,引入苏联政治训练、军事及财务的外援,以协助国民党和国民政府。中国共产党建党之后经费来源的绝大多数仰赖苏联,《中共中央文件选集》中记载,陈独秀在中共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中说:“党的经费,几乎完全是我们从共产国际得到的,党员缴纳的党费很少……”呵呵,中国人不但反帝反殖民是吊诡的,而且连革命也是吊诡的,要靠帝国主义[2]

图伯特人、东突厥斯坦人的反殖民运动,还被描绘成了一种“分裂”中国的活动。使用“分裂”这种措词,使藏回的过去好像与“中国”不是“分裂”的,而是“共同体”:他们曾经朝贡称臣;他们曾经受到皇帝的册封,中国皇帝还赏给了他们公主,他的座位比皇帝的矮,他曾给太后下过跪,朝廷派人在他们地方设了办事处,派驻了官员,制定了章程,某年某月“收复”了、“平定”了……而藏回现在却企图“分裂”国家、叛乱、搞独立。

仿佛纳贡称臣、册封之类是一种双边契约,就此约定:纳贡受封就是把土地和政权交给“中国”了,他们的地界就是“中国”的一部分了。仿佛“座位矮一截” 、“下跪”这些故意矮化、令人不齿的外交细节,就能证明“中国”早就中央政府了,他国早就地方政府了。仿佛图伯特的领袖和政府是傀儡或空置,“我朝”设个办事处、派一两个官、颁布两个章程,就证明实际掌控了对方的行政、经贸、外交。仿佛“收复平定”这类战争征服行为是光彩之事,获得了被占领被屠杀人们的拥戴。

铺排在“朝贡”、“册封”、“章程”、“座次”、“下跪”图景中的,是一个完全属于“我们”的、“自古以来”的“省份、自治区”,就算语言、文化、信仰、风俗、甚至人种都完全不同,但那土地是“我们”的,资源是“我们”的,土地上的人们待“我们”去开化与提升。

但其实吧,朝贡关系是古代东亚的国际关系体系,它不曾贯穿中国历史,而是几度崩溃或混乱,宗藩、主从、优势、对等……性质是多元的。例如曾有多个政权均声称自己是天下之主,要求周边诸国朝贡,各小国往往也同时向多个大国朝贡,更有一些国家这边接受朝贡,那边又向更大的政权朝贡。特别提醒一下:西汉、隋、唐、宋、明等中国王朝,都曾向其它强势的国家或民族进过贡:匈奴、突厥、吐蕃、回纥等“敌国”,都曾受到中国进贡。唐朝对吐蕃(图伯特)进贡,明朝向蒙古俺答汗进贡[3]很多进贡实际上是对军事强势国的议和停战协定,并不等于受贡国享有进贡国的主权。而且,无论是国外还是中国学界,都认为朝贡关系的更大特征是一种“商贸关系”[4]。朝贡最盛的明朝,是用“薄来厚往”——给外国人砸钱求捧场,来维持一种自高自大和自我陶醉。单以不加区分的“纳贡”暗示或“证明”统属关系,则纯粹是处心积虑的误导。

至于册封,也有多种区分,不能一概与“领土主权”挂钩:有的小国因在中原王朝军力笼罩下,天朝册封首领授以其统治权;有的是首领的合法性须强势王朝册封认证,强势王朝通过册封加以政治干涉;有的首领的合法性来源于本国人的承认,而非来自于册封。即便有册封发生,也是双边护封,属于互戴高帽的友好外交。此处汉语“册封”不过是天朝想象,其实你“封”不“封”别人都是该国之君。明朝皇帝与图伯特高僧互相赠予封号就属这种情况[5]。因此,当我们遇到“册封”一词,如果不走进历史的当时,去观察该“册封”的性质,就会被“中国式话语”引向“中央”封“地方官”的境地。

在中国宣传话语中,朝贡册封的多元性质被掩盖,中国向别国进贡和受别国册封的情况被隐藏,统治者在朝贡册封中砸钱维持的控制天下的幻觉,被改绘成权力意象和实有权属,统治者与别国首领互赠封号的外交行为,被涂改成了施政行为。

吊诡的是,这一套帝国霸权的阐释,不仅与针对西方帝国殖民主义的批判话语平行进行,而且在“崛起”、“复兴”过程中,中国一方面欲消除西方和台港对中国“新殖民主义”、“新兴帝国”的怀疑,另一方面却对自身的帝国语言毫无掩饰——朝贡册封本身就是一种帝国意识形态:自认为世界中心,把远方异域想象为自己控制的潜在领土,无边无界的“天下”观与“日不落国”意象,都是殖民主义的世界模式。把贸易表述成“朝贡”,把外交表述成“册封”,在古代这是自恋自大,在当代就属精神不太正常啊。以朝贡册封体系来推论周边国家“臣属”中国,进而“证明”中国对周边国家拥有主权,夸大“宗番”关系的实质,这种理论和论证方法本身就自证了帝国主义性质

历史文献和文物证明:唐朝中国与图伯特是国与国关系,唐朝还一度向吐蕃王国进贡;宋朝版图与图伯特没关系。蒙元王朝赋予图伯特萨迦法王帝师的名号,把统治西藏多、卫、康的政治权利作为供养献给了法王八思巴;在明朝建立前,降秋坚参就取代萨迦王朝,摆脱蒙古获得了独立[6]。十多二十年后才建立的明朝何德何能,可以让独立的图伯特变成“地方政府”呢?呵呵,自然是“朝贡册封”神器:明朝“薄来厚往”砸钱吸引番邦(外国)前来捧场,使“朝贡”成了有厚利可图的生意,各国包括图伯特人纷纷来占中国便宜[7];明朝给了噶玛巴等图伯特高僧大德们一大堆封号,属于追着给名人锦上添花,因为这些高僧大德的合法性来自藏人认受,你封不封别人都是图伯特政教之王。而且明太祖朱元璋把图伯特称为“番邦”(外国)[8],但中国当今的学者,靠朝贡册封神器,“证明”了图伯特“臣属”明朝,断定明朝对图伯特拥有主权。

中国史界找到了一些文献,显示了图伯特和元朝之间一度的某种归顺、臣属的关系,因此断定从元朝起,“中国”就拥有了对图伯特的主权。可是,元灭亡后一年开始编撰的元朝正史《元史》,其中说明元朝版图时,却将图伯特排除在地理志之外 。而“主权”这么大的事,却从来没有被元廷翰林院兼国史院编修记载过[9]

满清,就更让汉人学者兴奋了:册封达赖喇嘛、金瓶掣签、驻军、康区的几大区域划入川滇管辖、钦定章程、驻藏大臣……当然,中国学者们把这一切都当成主权的证据。且不论从清初皇帝与达赖喇嘛建立宗教的、带私人性质的特殊外交“榷雍”(供施关系)的平等实质,到1728年“管辖”康、到清末对图伯特的入侵,本身就是殖民化的演化过程;也不论这种关系离施政、经贸、外交等实质性掌控“主权”差距多大,单说蒙元和满清,是中国自己的王朝吗?还是中国亡国,成为了蒙古帝国和满清帝国的一部分?

我觉得在此探讨蒙元和满清是否是中国王朝已经有点过时了。你在网上搜索这一问题,即使中国境内互联网都会出现多项结果,既有正经学术中立的论证、也有站在汉民族主义立场的论证,否认蒙元和满清是中国人的王朝。政权实体的历史事实是:700年前的宋朝并非多民族国家,推翻宋朝的元是蒙古帝国,疆域一度包括整个蒙古、西藏(图伯特)、宋朝中国的全境、高丽、西伯利亚、安南和缅甸的部分地区;元是蒙古四大汗国里统治中国的一支。满清是明朝边境外的满人(女真)建立的帝国,明朝中国的全境都成了被占领土,所有中国人都被满人统治了。“用汉语命名朝代魏、唐、辽、金、元和清,掩盖了这些朝代是由中国的征服者而不是中国人建立的这一事实”[10]。其实,无论元朝还是满清,从历史的当时直到满清末年,也被中国人视为外来政权,中国人也并不情愿服从异族统治,如此才发生了反帝国殖民的辛亥革命,激励中国人反抗意志的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而“所有外国研究此时期的历史学者,都接受蒙古建立了一个包括中国、图伯特、伊朗与俄罗斯等地区的帝国”[11]美国“新清史学派”的学者们,通过扎实的文献考古学研究,得出的学术结论是:满清帝国不等于中国,而是建立在中国土地上的征服王朝它是一个占领了儒教文化中国、也控制了藩属国(殖民地)的帝国。它通过灵活的政治策略,构建起了满人的族群主权;它奉行帝国主义政策,与俄、英等帝国主义列强争霸亚洲内陆,并在18世纪通过武力西征达致扩张巅峰,将原非中国领土的周边国家和民族变成了满清的藩属殖民地,图伯特、“新疆”(东突厥斯坦)与中国一样,同是满清帝国受害者。辛亥革命爆发,汉人革命者推翻满清帝国,建立中华民国;而由于帝国崩溃,帝国各藩属殖民地的人民也民族主义高涨,要建立自己的国家[12]

近年,中国学界与新清史的学者们已有过一些学术交流。新清史学者们的研究方法和特点,是对清代大量满蒙档案文献、尤其是满语档案的考据和分析,也就是说以“当事人”满人的政治观点和民族意识为证。中国学术界的反应却陷于尴尬境地:多数对新清史观点表示反对或激烈批评的国内学者,出发点是由于新清史的观点触及了中国关于民族和疆域的敏感问题,点燃了学者们的爱国情怀中国学者们不能以史料为基准反驳“蒙元、满清不是中国王朝”,更多的是以“阴谋论”应对,指斥新清史学者有“政治背景”。呵呵,中国学者们就算不知道国外的学术道德、学术自由是怎么回事,但中国学者是最不配标榜自己没有政治背景的了:中国社科院、大学等机构都是国家的,立项须通过有关部门审批才能拿到国家研究经费,有些课题直接就是国家下达“研究”命令。这几十年来,特别是牵涉藏疆的敏感问题,中国学界胆敢不受政府掌控吗?

九州之外,谓之番国 、“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到合汉、满、蒙、回、藏诸地为一国”,再到“解放西藏” “解放新疆”,然后中国政府强力宣传:“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元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由少数民族建立的统一王朝”、“元朝和满清是少数民族入主中原”——就好像蒙古人那时就是中国人的蒙古族,女真人那时就是中国人的满族,藏人那时就是中国人藏族,维吾尔人那时就是中国人维吾尔族……问题是,古代的蒙藏回满知道自己是中国的少数民族吗?古代中国人知道咱祖国是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吗?如果古人们全都不知道,那又怎么是“自古以来的多民族国家”呢?

对国外学术界来说,把古代中国描述为“自古以来的多民族国家”是极其奇葩的。中国学者做学问做到了令人捧腹、不惧耻笑的境界,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具备极权的政治操作、将知识分子人格奉献给“统一”的精神、诚实会死的“学术”环境,才能机智得这么神经病——但没办法,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很多汉人信了。于是,我们看到了两个中国,两条历史的大致脉络,其中一条是政治操作的历史的幻觉:

其一:华夏民族的中国(唐宋)、亡国(元)、华夏民族的中国复国(明)、亡国(清)、华夏民族的中国复国(民国)、武力吞并异邦他国而成“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中华人民共和国。

其二: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中国(唐宋)、少数民族当政(元)、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中国(明)、少数民族当政(清)、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中国(中华民国,图伯特事实独立、满洲国、东突厥斯坦独立运动、蒙古独立)、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中华人民共和国——噢,原来中国也有少数民族当政的时候啊……

中国人把蒙元对中国的殖民史当作中国最强大的历史,把成吉思汗说成中国人,蒙古人怎么看呢?我都不好意思写在这里了。网上有流传甚广的帖子,附在注释里吧[13]

鲁迅在《随便翻翻》中说:“幼小时候,我知道中国在‘盘古氏开辟天地’之后,有三皇五帝……宋朝,元朝,明朝,‘我大清’。到二十岁,又听说‘我们’的成吉思汗征服欧洲,是我们最阔气的时代。到二十五岁,才知道所谓这‘我们最阔气的时代’,其实是蒙古人征服了中国,我们做了奴才……翻了三部蒙古史,这才明白蒙古人的征服‘斡罗思’,侵入匈、奥,还在征服全中国之前,那时的成吉思还不是我们的汗,倒是俄人被奴的资格比我们老,应该他们说‘我们的成吉思汗征服中国,是我们最阔气的时代’ 。”

藏人作家卓玛嘉在《骚动的喜玛拉雅》里写到:“我们要提醒大家的是,整个十三、十四世纪是蒙古帝国的时代,元朝是蒙古帝国时代的一部分……藏文中对中国和西藏分得相当清楚,中国与西藏(‘甲那'与‘岗迥’),是两个独立的政治地域的名词”卓玛嘉因著此书,被中国当局关进了监狱。

达赖喇嘛的哥哥达泽仁布切、美国印地安纳大学教授图丹.晋美诺布教授在著作《西藏是我的国家》里说:“即使在蒙古帝国最强盛的十三、四世纪,西藏也从不曾是蒙古帝国的一部份……事实上,西藏与蒙古皇室之间的关系完全不同于中国与蒙古的关系,由于中国被蒙古占领,中国乃谎称蒙古人亦是中国人,并进而认定蒙古人的领土即是中国领土。若此论点成立,西班牙就可大言不惭地将法国视为一部份,因为两者皆曾被罗马所占领,两者曾同为罗马帝国的一部份,这是多么可笑的逻辑!”

“在西藏人看來,有清一朝,西藏人与中国人同为满洲人所征服……所有的西藏人对这项事实都有很清楚的认识。当大清帝国被中国人革命推翻以后,西藏人和中国人就成了居于平等地位的两个主权民族……我们西藏人与中国人居于平等的地位,有权不受中国人统治。”达泽仁布切于1959年流亡,2008年客死异国他乡[14]

话语垄断是帝国主义的常规动作,帝国话语总是霸权的、独白的,“另一方”的言语被强权压制、驱逐、扼于沉寂。“他们”的历史由“我们”来书写,“他们”的身份由“我们”来定义。 “我们”的历史,是掌握“主权”的历史,“他们”的历史,是归顺史、臣服史。“我们”不但要占有“他们”的现在,更要占有“他们”的过去,继而占有“他们”的未来。

在中国式帝国主义的词典里,没有“主权在民”这个词。当我们观察那些关于“主权”的论证,具体到中国人对图伯特(西藏)、东突厥斯坦(新疆)“主权”的论证,绝对看不到被殖民者的认受。

只见“朝贡”、“册封”这些傲慢自大的帝国话语,彰显被放大了的统治力。只见被当成“中国”的蒙元和满清两个帝国,作为外部异体,怎样将统治意图、统治机构和统治术锲入过那个地区,只见中国将西藏和“新疆”据为“本土”的理由,与究竟谁祖祖辈辈生活在那“本土”上无关,最终,帝国主义者“主权”的“合法性”,都是以血腥加狡狯完成的。

天朝、纳贡、册封就是中国式的帝国主义。天朝思维模式是一种野蛮和原始的地理空间幻觉,世界环绕中国,中国君临天下。信奉者们想象着权力无边,憧憬着率土之滨,以至于沦亡的伤痛也会转化为征服的荣耀。他们相信中国天然巨大,周边界域自古被“中国幅员辽阔”所笼罩,邻邦“番蛮”理当归顺。在历史的转折时刻,它被赋予了“祖国统一、领土完整”的光环,它因“解放”而伟大,因“主权”而正义,因播撒“先进文明”而崇高,因“振兴”、“建设”、“开发”而正确。它的信奉者簇拥着“伟光正”,拓殖扩张、种族灭绝、文化灭绝、资源掠夺都披上了新装。

延伸阅读:
西藏问题:帝国三部曲之一 吊诡的反帝反殖民 
西藏问题:帝国三部曲之三 转型帝国的西藏最终解决方案 

本节的资料来源及注释:

[1] 瑞贝卡:革命党与北洋,都要靠帝国主义http://history.sina.com.cn/his/zl/2013-07-11/154550258.shtml

[2]维基百科、百度等都能搜索相关信息

[3]公元1550年蒙古俺答汗围攻北京,史称庚戌之变明世宗请和进贡。维基。

[4]维基、百度等都能搜索相关资料信息。
另见: 王力雄:明朝“贡赐”不是主权是贸易
亦歌:从薄来厚往谈明代的贡赏关系
张锋:解构朝贡体系

[5]《遮蔽的图伯特》第一部 历史事实 P.29-32 艾略特.史伯岭

[6]G.杜齐《西藏画卷》Tibetan Painted Scrolls P.17-23,本文转引自《西藏的地位》P.6 参见《西藏是我的国家》,图登.吉美诺布( 达泽仁布切

[7][4]

[8][5]

[9][5]

[10] M.C.F.范普拉赫《西藏的地位》第二章 注释 P.34

[11]《遮蔽的图伯特》第一部 历史事实 P.27 艾略特.史伯岭

[12]关于新清史学派的主张,互联网上能搜索到的中外资料都比较多,在此不一一提供来源。本链接仅为一例http://bbs.news.163.com/bbs/history/234027334.html

[13]蒙古乌兰巴托大学教授:中国人是一群有白痴一样逻辑的民族  蒙古国乌兰巴托大学教授额日德里根在接受NHK电视台采访时说中国人把我们国家和民族伟大的祖先和神灵一样的英雄,征服过他们的铁木真,当做他们的祖先和英雄,把我们对他们的殖民历史当作他们最强大的历史……中国人把世界级的蒙古史写成民族团结史,把成吉思汗说成中国人,现在已经闹成了国际史学界的笑柄……如果说古代蒙古跟汉民族有关系,那也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蒙古灭亡了南宋之后,把汉人看做是奴隶中最底层的三等公民',这些都是历史的事实。”



[14] 图登.吉美诺布( 达泽仁布切):西藏人不要异族统治 原载1982716-22日《远东经济评论》,译者:苏明辉。本文作者图登.吉美诺布Thubten Jigme Norbu是美国印地安纳大学藏学系教授,达赖喇嘛的长兄。

2014年7月6日星期日

西藏问题:帝国三部曲之一 吊诡的反帝反殖民

(首发 民主中国 http://www.minzhuzhongguo.org/ArtShow.aspx?AID=43217 ) 


他们的话语、地图和意向汇成了新的领土,并逐渐地把它们变成了‘家园’”——爱德华.萨义德



之一:吊诡的反帝反殖民



九州之外,谓之番国、“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这些名句,反映了华夏中国人(汉人)关于中国的概念、民族身份认同、民族感情,以及亡国之痛和复国之志。

而曾被华夏民族视为番国 、“蛮戎狄夷”的中原周边的民族:图伯特人(藏)、东突厥斯坦人(“新疆”穆斯林)、蒙古人(“内蒙”)等,都是有千年文明,建立过富强帝国的民族,组成了世界历史的一部分,也都有关于他们自己的历史观、国家概念、民族身份认同和民族感情,也不接受被附庸,不接受被外族剥夺主权,不接受被殖民。

但是,自古中国自认为是天下中心,强势之时以纳贡、册封等方式要求周边国家承认中国的宗主地位。在此须强调一下是“自认为中心”,是在“强势之时”,但却让华夏中国人(汉人)积淀了深重的帝国情结。“天朝大国,万邦来朝”不单是统治者的荣耀,从无边的“天下”到大版图,也不仅是统治者的威风,这方面为主的与为奴的、掌权的与夺权的,向来很一致。“大一统” 是汉人政治中的主流意象,与富强、兴盛、伟大之类的梦想相连。其实,要那么“富强”、那么“兴盛”、那么“伟大”,最终指向的难道不是称霸世界吗?

华夏中国人(汉人)亡国于满清两百余年后,辛亥革命“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复国建立了一个汉人政权中华民国。孙中山在《民族主义》第二讲中说:“中国几千年以来,受到政治上的压迫以至于完全亡国,已有了两次,一次是元朝,一次是清朝。”说明革命者们仍然记得“中国”和“华夏”是什么,将蒙元和满清视为外来政权,占领者

在此也须提醒一下,周边“番国”, 比如图伯特(西藏)一直分得很清楚:“博是博,加是加”(图伯特是图伯特,中国是中国)[1],既不认为图伯特是中国的一部分,也不认为图伯特是满清的一部分。在藏人眼中,对应于蒙元和满清的“榷雍”(供施关系),是藏蒙关系和藏满关系,跟华夏中国人(汉)毫无关系。亦即这里是三种关系:藏中(汉)、藏蒙、藏满。

辛亥之前的中国学界和政治家,不但因满清势衰感觉到了来自西方帝国主义的威胁,而且他们已写了不少关于民族主义、帝国主义的文章,他们了解帝国主义概念,对帝国殖民扩张所使用的策略和手段都不陌生。对当时的学者和政治家来说,把满清视为帝国也不成问题:“大清帝国全图坤舆东西半球图”,是当时最流行及印数最多的地图之一;一九八年公布宪法草案的第一条文章中明确写明大清帝国的统治者为皇帝,直到万世。[2]

从辛亥革命到1949年中共建政的这段历史,在中国学界和政治人物的理论框架中,反帝国主义,反殖民主义也是主旋律。那么他们应当非常清楚:蒙元和满清都是远征和占领其它地区的土地、对其它地区进行政治与经济控制的典型帝国。无论华夏中国,还是图伯特(藏)、东突厥斯坦(回疆),都是满洲人领土扩张和对外战争的受害者。在此,还须提醒汉人读者,即便后来汉人将满清外来政权从心理上内化成了主子,但藏人、东突厥人、蒙古人,并没有自甘臣虏,并没有将满清帝国看成自己的国。

从性质上说,满清最成功的殖民统治,就是对华夏中国全面的占领,对华夏中国人(汉人)彻底的奴役,华夏中国人完全不能主宰政治、经济、军事和外交等方面的权利。而周边国家,例如图伯特,地理上并未真正被军事占领,政治、经济、外交等方面,满清都作为不力,与满清统治中国的性质完全不同。用殖民概念划分,充其量属保护国。

如果作时间上的横向对比,满洲人迁都北京、将中国纳入满清国版图时,藏、蒙和东突厥斯坦都不在清朝版图内[3]当华夏中国人被满洲人大屠杀、被种族隔离和被殖民统治的时候,图伯特、蒙古各部、满清尚各自为政,几方相互间的关系正在经历错综复杂的过程,交织着武装冲突、结盟与利用、分化与兼并、干涉与抵制……

满清末期的汉人政治人士运用西方民族主义学说,以鼓动国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那么他们该不难辨别,藏(图伯特)、蒙、“新疆”同属满清殖民地。比辛亥革命者更早,图伯特人就以刺杀驻藏大臣、无视金瓶签、违背满清制订的《藏内善后章程》等行为反对“鞑虏”,是图伯特民族主义的兴起,拒绝外部政权的干涉。

满清末期与老牌正宗西方殖民帝国——英国签订各种不平等条约,出卖华夏国民利益的同时,也同英国签订有关西藏事务的条约,试图用出卖图伯特人的利益,来强化对“藩属”的宗主国地位[4]满清、英国签约的性质,是两个殖民帝国之间的联盟与交易,目的是在满清的殖民地中国或半殖民地“藩属”分赃利益。对此,图伯特人用鲜血和生命抵制了英国的入侵。

由于满清未能在政治、经济、外交、军事等方面真正控制图伯特,为了将统治力延伸到这些领域,实现从保护国到领土主权转化的企图,满清派赵尔丰在藏中边境血腥扩张领土、武力强制同化和攻占拉萨等,都属典型而且恶劣的帝国殖民行径。图伯特人也用鲜血和生命抵抗了满清的入侵。

正是遭受蒙元、满清殖民的耻辱和西方的殖民威胁,产生了中国的民族主义和反帝反殖民主义,汉人知识界和政治人士在满清末期酝酿了立宪与革命。可是,同时期发生在图伯特的抗英和藏满冲突,却并没有被中国人理解为:图伯特人也同样反对帝国殖民,无论是来自西方的帝国殖民者,还是来自东方的帝国殖民者。中国人反帝反殖民的双重标准一直持续到当今,即他们一方面把自己看成满洲人和西方帝国殖民主义的受害者,另一方面又把自己视为帝国的当然“受益人”,对周边“番邦”坚持帝国的权属。

中华民国南京成立之时,非常清楚华夏中国人的身份是什么:民国统一大庆典,专明孝陵祭奠明太祖朱元璋,回顾明太祖推翻蒙统治,使华夏摆脱“夷狄”获得光复的丰功伟绩,并将推翻满人统治、建立中华民国视作明太祖业绩承续。那么,民国的创立者们应该没忘记明朝的版图形状。然而,无论立宪派还是革命派,终归更喜欢“大清帝国全图”——孙总统在就职宣言书中强调合汉、满、蒙、回、藏诸地为一国”,他怎么没强调“合川陕鲁豫为一国”呢?因为川陕鲁豫才是本国嘛。

于是,历史在这个“建立现代中国”、“走向民主共和”的时刻,拐上了“帝国”的道路:

满清统治者做的最后一笔帝国交易,就是与汉人夺权者的交易。诡谲的《清帝逊位诏书》出台,主要以冠冕堂皇的措辞交待了权力如何转给民国政府,皇室以后的待遇等等,也专门强调了“仍合满、汉、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逊位诏书究竟何人起草、何人执笔至今未有定论,不过较之于“藩”,“五族” 更像夺权者的口气,那时“中华民族”概念已根据政治需要,被汉人学者创造出来了。

正是在各“藩”抵制满清殖民控制、努力恢复自主和独立的时刻,以反帝国殖民为理论依据和政治行动的汉人学者与政治家们,重新定义了“中国人”提出藏、回(东突厥穆斯林)、蒙、满和汉都具有“中华民族”身份,描绘了一个“五族共和”的乌托邦,意图实现一个大一统的共和中国,囊括蒙、满、藏、回(“新疆”)的界域与主权。

立宪者和革命者一方面合力推翻满清帝国,另一方面让帝国皇帝在退位诏书里写上“仍合满、汉、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关键是,做动作“合”的人,主语是谁啊?呵呵,只有满、汉吧?要是做动作的人包括藏回蒙,就没有后来的西藏问题、新疆问题了。

于此同时,被他们以“族”后缀的藏人、东突厥斯坦人、蒙古人,是怎么想的呢?帝国政治话语的特征之一,就是没有被殖民者的声音,被殖民者的历史观被排斥在外,被殖民者的权利遭否定。图伯特(藏)、东突厥斯坦、蒙古及其所包含的一切:每一代人、每一个家庭、每一个个体所组成的人民和历史,文化和土地,大自然所赐的所有资源,以及政权实体——全部被无生命化,被当成财产,以想象的权属,写进了满洲人和汉人的交易书中。其时,也正是各“藩”反帝反殖民之时。

1913年,民国临时总统袁世凯给十三世达赖喇嘛发去了一份滑稽的“复职”电报:“目前,民国建立,五族汉、藏、满、蒙、回共和,达赖喇嘛自然应感到和祖国的联系更加紧密。这种情况下,他先前的错误可以忽略;他的封号‘诚顺赞化西天大善自在佛’从此恢复,希望他支持黄教,帮助民国。”[5]可是达赖喇嘛并不感到和“祖国”有什么联系,他回复表示,他并未向中国政府请求以前的封号,他‘要在西藏行使世俗和宗教统治’。十三世达赖喇嘛并公告了“我们是一个依照佛法,享有和平自由之独立小国[6]。一年后,民国颁布《中华民国约法》,宣称“中华民国之领土,依从前帝国所有之疆域”——强调一下“帝国之疆域”

清帝逊位诏书》直到今天,还被中国学者用来论证“合法性”:“《清帝逊位诏书》成为帝国主权转移至民国的重要合法性文献……作为原帝国所辖领土的辽阔的边疆民族地区因此被当然合法地纳入民国法统之下。”呵呵,帝国、帝国,我有点惊讶天朝学人这么堂皇地使用这个词:“帝国”——武力征服异域、军事控制、政治干涉、经济掠夺、文化同化、无正当性的集合,唯独没有最重要的证据:藏回蒙的认受,怎能证明“合法性”呢?[7]

“中华民族”、“五族共和”本是二十世纪初,华夏中国人(汉人)对该地区未来前景的设计,是为重构“中国”服务的政治概念。显然,“中华民族”除了让汉人兴奋外,并没能唤起另外四“族”的“国族”认同,“五族共和”的乡愿并未得到藏人、东突厥斯坦人(回)、蒙古人的接受:图伯特(西藏)驱逐了“鞑虏”——满清驻藏大臣和三千清兵,十三世达赖喇嘛申明西藏是一个独立的国家,以明确图伯特的主权和独立国家地位。事实上图伯特也独立到了1949年。“新疆”独立运动兴起,两度成立东突厥斯坦共和国;外蒙独立;连满人自己也成立了满洲国……

各“藩” 后来的结局,就很吊诡了:

虽然蒙古各部在满清早期就弃战“归顺”,却在苏联干预下独立了。中国共产党指责国民党“最无耻地……把外蒙古看成中华民国的附庸” [8],中华民国“失去了对外蒙的‘宗主权’”,缺掉的版图至今还让中华民族爱国者痛心疾首。一场八年的抗战,带着反帝国主义、反殖民主义的光环取得了胜利,满人被彻底同化了。中国共产党宣称“承认中国境内少数民族的民族自决权……各弱小民族有同中国脱离,自己成立独立国家的权利”[9],1950224日的《人民日报》社论说蒙古的独立,就是在民族自决的原则下,一个新国家的诞生……是天经地义的事,同时将始终抵抗不息的 “新疆”、和不曾真实控制过的西藏“解放”进了“祖国的大家庭”。

因著作《骚动的喜玛拉雅》而被中国投入监狱的藏人作家卓玛嘉在书中写到“《十七条协议》第一条:‘西藏人民团结起来,驱逐帝国主义侵略势力出西藏,西藏人民回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大家庭中来’……1951年以前西藏是一个独立的国家,进入西藏内的外国势力有两个:其一,英国人。其二,中国人。西藏人一直在自己弱小无能的政府带领下积极地排斥过两者。在西藏人看来:两者都是帝国主义者。

“反帝国主义”、“反殖民主义”的中国人,在二战后世界各地殖民地纷纷独立的时代,怀着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受害者的悲情,使用“落后”这一典型的殖民主义式理由,赋予自己“先进”与“解放”的典型殖民主义式身份,占领了图伯特和东土耳其斯坦,华丽转身成为了“中华民族”的共主。新中国,是一个远超“九州”“华夏”疆域的大一统的“多民族国家”,图伯特人、东突厥穆斯林、蒙古人、满洲人通通成了“少数民族”。

蛮戎狄夷番国藩属少数民族,名称的演变,正是帝国的扩张史。而从藩属少数民族,则经历了最血腥的过程今天,当汉人爱国者们俯察包括“中国西藏”、“中国新疆”的心爱的版图时,请一并看见,那些数字骇人的被杀死的番邦异族:男人、女人、老人、幼童……

帝国主义、殖民主义的特征:异族势力入主,通过军事占领、政治统治、经济掠夺、文化同化、人格奴役、不平等贸易等以获取殖民者的利益——当代中国符合所有项。

延伸阅读:
西藏问题:帝国三部曲之二 吊诡的多民族国家  
西藏问题:帝国三部曲之三 转型帝国的西藏最终解决方案 

本节的资料来源及注释:

[1]藏文原文: བོད་ནི་བོད་རེད། རྒྱ་ནི་རྒྱ་རེད། 博是博,加是加。“博”包括多卫康及嘉绒、羌塘等地,藏谚称上阿里三围、中卫藏四如、下多康六岗;“加”指中国。中文通常翻译成“藏是藏,汉是汉”,这是当今汉人按照现实政治的理解翻译的。鉴于这是藏人古谚,而古代中国并非“多民族国家”,因此笔者认为准确的翻译应为:图伯特是图伯特,中国是中国。

[2]《瑞贝卡:革命党与北洋,都要靠帝国主义》http://history.sina.com.cn/his/zl/2013-07-11/154550258.shtml
《欧立德:传统中国是一个帝国吗?》http://site.douban.com/229318/widget/notes/15736132/note/325836790/  

[3]东突厥斯坦当时是蒙古准噶尔汗国

[4]M.C.F.范普拉赫《西藏的国际地位》第三章“大角逐中的西藏”及注释:1876年《烟台条约》加入一条专条,规定英国有进入西藏的权利。该条约反证了,其一此前英国没有视西藏为满清的一部分,且满清也未将西藏视为其一部分;其二该条约第一次显示英国承认满清有权代表西藏缔结涉及该国外交事务的权利。同期,西藏政府申明满清无权允许外国人前往西藏;经噶厦与民众大会商议后,向所有边界官员发布命令文件,指出西藏政府不承认满清政府签发的外国人游历西藏的证件。在《西藏贸易规则》(中国称为《中英藏印续约》)等其它涉藏条约后,图伯特的相关申明都明确指出:“西藏人不受英国与中国所签条约的约束,因为西藏没有参加该条约的缔结。”
另见《遮蔽的图伯特》P.62-63

[5]M.Goldstein《雪狮与龙》“间隔期:事实独立”David Penghttp://shiyulong.wordpress.com/2005/12/31/%E8%BF%87%E6%B8%A1%E6%9C%9F%EF%BC%9A%E4%BA%8B%E5%AE%9E%E7%8B%AC%E7%AB%8B/

[6] 全文见M.C.F.范普拉赫《西藏的地位》附录16

[7] 杨昂:清帝《逊位诏书》在中华民族统一上的法律意义http://blog.renren.com/share/222806881/14481735339

[8] 一九二九年《布尔塞维克》第十期





2014年6月6日星期五

《翻身乱世:流亡藏人访谈录》之 康区炉霍 彭措(四)

彭措:1937年生于西藏康区“霍尔章谷”,父亲是哲霍大部首领“哲霍仓”的末位传承。彭措于1957年加入起义游击队,1960年流亡印度。现居住在印度喜马偕尔贝日流亡藏人定居点。















12. 十多户牧民全被杀了

我们部落由原头人的弟弟戈达丹增带领,和旺钦多巴的人马一起继续赶路。队伍中相继加入了娘荣人、甘孜人等。由于那时我们的头人戈达仓很有名,所以大家都来投靠戈达仓。在当时的情况下,十多二十人是无法走的,所以大家组合成一支队伍一起走。后来,又遇上了德格人、扎西卡人等,大家都有枪、有驮马,一起在羌塘草原上辗转,骑着马边走边打、边打边走:我们打死解放军,解放军也打死我们的人。我们差不多每天都有两三个人被打死,一路上汉人已无处不在。

在走出囊谦地界之前,我们经过了一个好像叫阿查杂麻的地方,看到草原上有十几家牧民都被汉人杀了。帐篷东倒西歪,看尸体像是被手榴弹炸死的,有的尸体是蹲着的姿势。他们的牧狗还活着,因为它们有足够的人肉可食,变得很凶猛,看情形这场剿杀发生在一个月前,那些牧民全部被打死了……

我们经过上扎西卡到了果洛。旺钦多巴部落不想再继续走了,他们决定留在这里,也劝我们留下来。大家开了会讨论,我舅舅说:“不能停留,我们是打不过汉人的。如果你们不走的话,你们留。我们要接着走。”于是我们的部落继续赶路,要奔拉萨去。同旺钦多巴部落分手的第二天,我们在奈阿琼的地方又遇上了汉人部队,这一仗我们打得比较好,杀了不少解放军。

接下来我们遇上了德格坝琼部落的坝琼纳罗等几个人,他们是一些非常勇敢的人。那些人带着牛皮筏,是专门渡金沙江用的。快到曲麻热丹时又遇上了汉人围剿,这次我中枪受了伤,我的马也中了枪,但没死。我们跑到了曲麻热丹,在这里渡过了金沙江,渡江时就是用的坝琼纳罗的牛皮筏子。牛皮筏一次装不了很多人,而且牛皮湿了后不能用,只能烧火烤干再用。也没有浆,我们用木碗当浆用。所以我们渡江用了七天时间。过了江我们就沿着金沙江往拉萨方向走,当时我们还不知道拉萨已经沦陷了,虽然此前汉人的传单上说了拉萨已被他们占领,但我们根本不信。

快到甘丹曲科寺时,我们遇见一些人,他们说不要去甘丹曲科寺,汉人已经占领了拉萨,达赖喇嘛已经去了印度。你们想办法去印度吧,拉萨已经沦陷了。
我们只好向北方走,在羌塘又遇到了汉人,在这次打仗的过程中,我的俗人舅舅战死了。我们是经洛曲木加扎的地方到印度的。1957年离开家乡,1960年到的印度,一共用了三年时间。

13.家破人亡

一直到1978年,我与家人互相都音信全无。由于汉人曾经宣布,他们已经把我们这伙抵抗者消灭在了金沙江源头,没剩一个活口,所以家里人一直以为我死了。当时也不能举行宗教活动为我超度,家人只能把酥油灯偷偷地点在水桶中,偷偷哭。

1978年,我去加尔各答做生意。在加尔各答有一个我认识的甘孜人,他说:“最近可以给家里写信了。”
我问:“是真的么?”
他说:“是真的。如果你想给家里写信,你就把信写好,我可以去找加尔各答的汉人帮忙写汉文地址。”他说信首先会发到成都,再被送到炉霍县上。
他说:“你可以把你们全家人的名字写在信上,总会找到一个的。”

我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信中放了两张达赖喇嘛的小照片。几个月以后,我收到了回信,当时我在拉达克。信里说:知道你还活着,家里人都非常高兴!信中还写了,父母和姨妈他们已经去世了,小兄弟等人还活着。就这样,我在离家二十年后,知道了家里人的消息。

1982年我回了家乡探亲。我是从甘孜坐一辆汽车去炉霍的,家人等在路边。当我下车跟他们拥抱时,我们哭泣了起来。司机停下车来,问出了什么事?旁人说他们是家人,分离二十多年后初次团圆,而且家里没剩下几口人了,车上的汉人们听了也流下泪来……这么多年没有音信,此刻看见家人,没有两个年龄比我大的了,剩下的年龄都比我小,脸色黝黑,身体瘦如木柴,我们都哭得晕了过去……(受访者泣不成声)

回到村里时,县政府的人已经等在了我们家,他们拿了一些毡子、被子、面粉和油之类的,叫家人招待我,同时也警告我的家人说:“你们不许乱讲话,不许说遭了什么困难之类的。”
从家人口中,我知道了家里曾经发生的一切:

部落里的男人被抓得所剩无几。除了几个外,被抓的人都死在了八美、新都桥等地的监狱中。幸存的那几个也在监狱中被关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年。我们兄弟姐妹七个,我是老二,姐姐和妈妈都在1961年饿死了。父亲先是被押送到八美,后来被押送到了新都桥监狱,就再也没有回来。那次探亲我见到了一位和父亲一起关押的老人,他说父亲是由于没有吃的,身体浮肿而死的。

父亲被关在八美时,我有两个弟弟流浪到了八美,他们天天行乞给父亲送食物。这两个弟弟一个比我小三岁,当时十六岁,一个比我小十二岁,当时四岁。后来父亲被转移了,他们不知道父亲被送到哪里去了,两个弟弟行乞到了木雅,那里的人家没有遭没收财产等厄运,经济条件比其他地方好很多,他们就在那里给人当了入赘女婿。

我还有个小弟弟,我上山时他还不会走路。这个小弟弟在家里,还有两个妹妹在家里。家里啥都没有,连起码的餐具也没有。只有一头牛,说是自留牛。他们吃饭是在食堂吃的。

我姐夫家原先是个大户人家。姐夫的父亲被押送到了八美,姐夫的母亲饿死了。姐夫当时被“戴帽子”,他们说戴了“帽子”就不许看、也不许说话。姐姐家里也没有人了,孩子们都流浪各地。

我们的家乡被改成了合作社。汉人说:“你们只能在农业和牧业中选一样。”我家里的人想:在农区什么也没有,牧区相对还可以找些吃的,就选择了牧业。但是牧区也是合作社,个人没有牛羊,牛羊都是合作社的。探亲时我见到,家里条件非常差,没有几样东西。

14. 请把骨头还给我

我探家的时候,炉霍县长叫我去县上说要登记,在县上他们安排了有炉霍县长等官员的接待会。官员中职位最高的是一个汉人,其他都是藏人,他们接待得很好。这些官员问我:“你们家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回答说:“如果要问印度的情况,我可以告知你们。可是要问我家的情况,你们都是在这里生活的人,应该比我还清楚。我家里没有一个年龄比我大的还活着,母亲饿死了,姐姐也饿死了。除了中国,我还没听说过哪儿有饿死人的事。我父亲被你们押到八美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从印度回来,就是为了见父亲的,也许父亲还活着。如果活着请你们让我去见见他,如果他死了,请把骨头还给我。我不会找中国政府的麻烦,我们是佛教徒,印度是佛教圣地,我可以在印度为我父亲做法事超度。所以,如果他还活着,请交人;如果他死了,请把骨头还给我。我没有别的要求。”

官员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把话题往别的方面引。我弟弟一直在拽我的衣服,悄声说:“你不要说了,哥哥你不要说了。”我弟弟他们非常怕汉人。我说:“没关系,不要怕他们!”然后,我禁不住哭了,我说:“我从国外回来,是来看我的父母的。我母亲已经饿死了,见不着了,今天你们一定要让我见一见父亲。全世界都有监狱,也有死刑,印度也有,但是会讲清楚犯罪原因,而且家人也可以收尸。今天请中国政府解释一下,我父亲犯了哪一条罪?什么罪不能收尸?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们没有回答我。然后,那个汉人官员说了几句话,他们开始问我其他的问题:“你在家乡的这些天,需要什么帮助吗?我们会尽量提供帮助的。你若想回来,我们欢迎你,住牧区或者去农区你都可以自由选择。你的孩子有文化,我们可以给他们安排工作。”

我回答说:“我的子女不需要什么工作。在印度,拜达赖喇嘛的恩惠,我们过得非常好,我回来也没什么能力。你们若真的想帮助,就应该帮助我在这边的家人,他们在这里生活,而且也顺服了中国,你们若真想帮助,就应该帮助你们的公民,他们的日子非常贫困艰难。我和你们之间无法沟通,我不需要你们的帮助。”

他们马上问:“他们说有困难吗?”我说:“不需要他们说,我自己有眼睛可以看。不只是我们家,整个那个地方的人都非常贫穷,看上去使人心痛。”对我的这些话,他们也没有什么回应。

然后他们又说:“你在这里已经呆了几个月,回去后要老实讲所见所闻。”

我说:“那当然,达赖喇嘛告诫我们不要说假话,不可撒谎,所以我是不会撒谎的。你们说民族平等,但是事实上民族并不平等。例如,从甘孜到达孜多(康定),每天发一辆班车。我在甘孜车站时,看到很多藏人等了好几天,他们来自炉霍等地。排队买车票时,他们排在前,汉人排在后,但售票员却先卖给后面的汉人,而排在前的、等了半天的藏人却买不到票。在班车上,藏人没有座位,一路站着,而汉人都有座位。这叫民族平等么?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我们虽然流亡印度,没有自己的国家,但谁先到,谁先买票。

再比如,在炉霍有一家供销社,售货员是一个汉人妇女。牧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买东西,在商店门口等几天都买不到,那个汉人妇女根本不理这些牧民,自己在那里织毛衣。买鞋不让牧民试,不管是否合适。她说:‘你的脚脏,不能试穿。’脚肯定是脏的,生活条件如此之差,脚还能保持干净?这就是我的所见所闻,我会一五一十讲的。你们去问问当地人,你们县长都是藏人,你们也有老婆孩子,去问问是不是这样,看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因为我实话实说了,县上的官员不喜欢我。我还听说,有些汉人对我们家人说我是流亡政府的官员,我说的都是流亡政府的官话。我不知道中国是不是有不识字的干部?在印度,即使大学毕业也当不了官,更别说我这样一字不识的人。我说的是事实,不是什么官话。

虽然我在乱世中,没有办法的情况下造了一些孽(译注:许多曾经抵抗中国统治的藏人,在谈到开过枪、杀伤过中国军人,都称为造孽),但后来我一直遵守因缘道德。我在印度成了家,有了五个孩子。大女儿和小儿子在印度,跟我们在一起;两个女儿在加拿大;一个儿子在美国,他是一个格西。我的外孙是堪布图丹的转世灵童,是多智仁波切认定的。如果我的儿孙们有兴趣听,我会给他们讲我这一生的经历。

先前我之所以不愿意接受采访,是觉得说这些有什么用啊?我也不知道这位记者是不是汉人派来骗人的?我还想再回一次家乡,那边还有我的亲戚们,我也希望叶落归根。我老婆说:“你不要太想家,老是这样你会生病死的。”我对她说:“只要我再能回一次家乡,回来死了我也心甘情愿。”但是你说了,说出来对藏民族有用。只要对藏民族有用,我献出生命也可以。

(完)

采访整理:唐丹鸿
翻译:桑杰嘉
采访地点:印度 贝日